云逸宁真心觉得这法子可行。
且记忆中,上一世师父将香方传授给她,也并没强硬规定她不可转告他人,而是让她自行定夺。
师父从来就是这种作风,除了制香,旁的懒得多说一字半句,颇有种让她自生自灭之感。
只是师父既然有那些过往,她将方子交出去,会否给师父带来麻烦?
毕竟师父此时还在樾州山里——
是了,师父既然有如此过往,难道就不怕香方外泄会让仇家发现端倪吗?上一世为何没警告自己制作那些香时要多加小心?
还是说师父教她的都是不会引起怀疑的?
又或者,上一世师父并不觉得她真能离开流放地,所以并不担心?
想着,眼前忽的就闪过熊熊烈火,喉间和身上的痛也若隐若现,整个人仿佛又被扔进了上一世的那场火中。
“找到了吗?”
“找到了。”
当时歹人似乎是这样说话来着。
上一世,师父每次口述香方让她记住,回去自行琢磨,她每次回去后就会将香方悉数写在本子上,再将推敲所得等等都记录下来。
莫非,那两个歹人就是为了那些香方而来?
若当真如此,那师父呢?
师父是否因为这些而暴露了?
她死后,师父会否也被他们杀害了?
一时之间,无数个问题冒出。
云逸宁只觉被这无数个问题缠住,将她拽进一个巨大的黑洞里,没有光亮,亦没有方向。
风随野见小姑娘脸色越来越白,眼神凝重,更似有惊惶在闪,不觉奇怪,一时狐疑不解。
这是什么表情?
是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情了?
可他就开口讨了张香方,不至于吧?
哦,莫不是想到自己刚说的那些消息,担心香方交给自己会惹来杀身之祸?
风随野胡乱猜测,除此也一时想不到更合理的解释,末了,大声干咳几声。
云逸宁的思绪终于被这几声咳打断,将其从上一世的谜团中重新拉回。
“怎的?不愿意?”
风随野睨着她,试探问道。
云逸宁还有些恍惚,想到刚刚商量之事,下意识摇了摇头,“不是,只是......”
风随野深深看她一眼,只觉这表现无疑验证了自己方才猜测。
其实他之所以想要那方子,为了研究不假,但更多的只是自己收做纪念。
毕竟人寻不到,留点儿东西做个念想也好。
只是小白兔若真不敢放手,自己得怎样把那方子拿过来呢?
他心思一动,故作不悦地道:“只是什么?是信不过某,觉得某会把方子外泄出去?”
说着,冷哼一声,“某还没下作到那地步,罢了,你若信不过某,某也不强人所难。其实接下来,令堂照着某新开的方子慢慢调理就好了,某留下来也是多余。这样吧,某再为令堂施针三日,将情况稳一稳,之后某便收拾东西离开。”
这!
说得好好的,怎就突然要收拾东西走了?
云逸宁瞬间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赶紧把上一世的扑簌迷离打包扔到一旁不管,诚恳道:“先生误会了,晚辈并没有信不过先生您,晚辈只是想起些旁的事情。”
不过上一世的那些事疑点重重,真相还真不一定是自己所猜的那般。
再说了,风随野的为人她还是很信得过的,且苏神香的面世也是因为他,既如此,她将苏神香的香方交给这香的诞生之源,也算是圆满了。
她很快理清思绪,最终拿定主意,赶紧又多加了几分真诚,接着道:“既然先生所求是苏神香的香方,晚辈回头就将其细细写来,恳请先生能继续留下来替家母诊治。”
风随野窃喜,面上却露出一脸勉为其难的神情,“谁知道你会否一转头就反悔了,留下的事情,还是等你拿来香方再说吧。”
云逸宁一听,心里不免焦急。
她才是真害怕他转头就反悔。
隔了两世,她好不容易才保全了母亲的性命,她要的不仅是给母亲解毒,是要母亲能健健康康长命百岁,眼下的调理极为重要,她是无论如何都要留下面前人的。
想着,立即作出决定,“先生还请稍等,晚辈这就将香方奉上。”
说罢快步回了车上,拿出纸笔将方子火速写好。正要下车去河边将方子交给对方,就看见风随野已经走到车旁。
她赶紧将方子双手呈上,“先生,这便是那张香方,请先生收下,继续替家母诊治。”
风随野按捺着心中激动将方子接过,伸出的手差点儿就没控制住要微微颤抖。
唯恐激动之情外露,他飞快扫了眼,将方子叠起,塞进衣襟里头贴身藏好,这才端着高人架子,颔首“嗯”了一声。
云逸宁听见这一声“嗯”,反应过来对方这是终于应承了,当即展颜,欢喜行礼道谢。
随之想起什么,又道:“对了,先生接下来是要继续住在薛家吗?还是需晚辈为您提供旁的食宿?”
风随野斜睨过去一眼,“你自己现在还自身难保呢,还操心我的吃住?”
云逸宁这下听着这大实话,倒也没什么好尴尬的,继续甜甜笑道:“先生愿意留下来继续给家母看诊,晚辈就算再难,这些也自是要操心的。再说了,晚辈也还没到连先生吃住都操心不起的地步,先生大可放心提出要求。”
态度诚恳,没有半点儿为难。
风随野看着,想到小姑娘对其母亲的一片孝心,心中不免动容,摆了摆手,道:“某觉得继续住在薛家也无不可,暂时没什么要求。”
说着,搓搓胳膊,“在外头站了半晌,人都快冻成冰柱子了,赶紧走吧。”
言罢就自行钻进了车厢。
云逸宁见了,不觉就想起了师父来。
不得不说,这两人其实还挺像的,都是一身本领,也都是这般嘴硬心软。
云逸宁心中倍感亲切,脸上绽出甜甜笑容,赶紧跟了上去,吩咐春喜重新往薛家过去。
......
接下来的几日,秦素娘除了变得比之前嗜睡,倒是没再出现吐血症状。
云逸宁天天守在自己母亲身边,一开始有些担心,就这情况问明了风随野,得知嗜睡是因为体内正在修复,等元气渐足,情况就会慢慢正常下来。
听罢,云逸宁接下来仔细观察,发现母亲除了嗜睡之外,其他倒是一切正常,且气色也比之前排毒期间明显更红润了些,便也彻底放下心来。
秦敬谦听说了妹妹情况,也是十分欢喜,更是照着医嘱,日日好药材好饭食地供给,毫不吝啬。
如此安稳过了几日,终于到了要去聚贤书斋取书的日子。
这日,云逸宁陪着母亲一同用过午膳,待母亲歇下后,交代了檀葵好生照顾,这才跟春喜一同赶去了聚贤书斋。
书斋的老掌柜一眼就将人认了出来,忙亲切打了招呼,让伙计去库房将新印好的话本子拿来。
等待期间,云逸宁一直细心留意,然直到伙计将书取来,那少东家都没在书斋出现,而她也未能从书斋里听到与这人有关的只言片语。
若换了往常,她没准就像上次那样,借口要去雅间,好留下来打探更多消息。
然昨日春喜去薛家接风随野时,薛梅已让春喜转告,问她何时有空见上一面,好把最近查到的一些消息告知。
她这几日都忙着照顾母亲,想着今日要来聚贤书斋一趟,便约了薛梅今日,打算从书斋出来后就前往薛家见面。
想着,云逸宁便也不再耽搁,在柜台取了书将余款结了。
掌柜取出之前登记的册子,打开递给她,恭敬笑道:“劳烦姑娘核对一下书名、数量和钱款等相关信息,若是无误,还请您在最后一栏签个字,以示这书您已付了全款,并由您拿走了。”
这是许多铺子在交易预订商品时的一贯规矩,云逸宁不疑有他,核对完,正要落笔签字,隔壁页附近位置,一个分外熟悉的称呼忽的就拉住了她的视线。
她落笔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隔壁页上。
孙府,棠梨,《惊天案录》一册?
老掌柜见她突然顿住,遂忐忑问道:“姑娘,可是这信息有误?”
云逸宁不动声色拉回目光,微微一笑,“并无。”
说着,心思急转,伸手点在了隔壁页的那个名字上头,“我只是突然看见了这个名字,有些惊讶。我之前听说,孙祭酒大孙女身边的丫鬟也叫棠梨来着。”
老掌柜一怔,顺着她所指看去,旋即想到什么,恍然笑道:“姑娘您有所不知,这位叫棠梨的姑娘,正是孙祭酒府里的,她前两日才专门过来预订了这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