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启坤眼底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心虚,目光闪烁,根本不敢与霍聿尧深邃的黑眸对视半分。
“我自然记得。当年是我亲自带人四处搜寻你的下落,全家上下那段时间没一个人睡过安稳觉。万幸你最后安然归来,说起来也是你命大,上天庇佑!”
霍聿尧微微俯身,双臂轻搭在膝头,漆黑瞳仁沉沉锁住他,压迫感扑面而来。
“二叔当年是真心盼我活着,还是只想确认我到底死没死?”
霍启坤浑身骤然一僵,面上飞快堆起茫然不解的神色,刻意装傻。
“聿尧,你这话从何说起?你难道在怀疑,当年的追杀之事,是我所为?”
霍聿尧薄唇紧抿,默然不语。
沉默即是最锋利的质问。
“简直是无稽之谈!你是我的亲侄子,我怎么可能对你痛下杀手、买凶害你?我纵然再糊涂,也绝无这般丧尽天良的心思!你忘了,小时候二叔最是疼你!”
霍启坤急切细数着往昔微薄的温情,试图用旧日情分掩盖一切,一副坦荡无辜的模样,仿佛十几年前那场致命追杀,当真与他毫无瓜葛。
这些年,他演技精湛,伪装得天衣无缝,骗过了霍家上下所有人。可如今,霍聿尧已然查清真相,再冷眼审视他这番表演,只觉处处拙劣、漏洞百出。
“二叔不必演戏了。当年对你动手的杀手,隶属黑龙会。”霍聿尧声线平淡,可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他心惊肉跳,“我近日抓到了当年接单的中间人,他已经招供,是你暗中联络他,重金雇凶,取我性命。”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耳边,霍启坤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猫,瞬间失态地挺身站起,满脸暴怒与难以置信。
“纯属污蔑!是有人刻意挑拨我们叔侄亲情!聿尧,你万万不可轻信旁人谗言!我是你的亲二叔,这世上谁会害你,我都绝不会!”
“我也曾想相信二叔。”霍聿尧眸光微凉,语气不带半分波澜,“只是那人,交出了一样东西。二叔,不想亲眼看看吗?”
不等霍启坤辩驳,霍聿尧侧眸,朝身侧的秦烈递去一个眼神。
秦烈即刻上前,递出一枚泛黄陈旧的信封。
看清信封的刹那,霍启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身形微颤。
这物件,他当然记得。
是十几年前,他亲手写给黑龙会姜虎的密信!
见他僵在原地、迟迟不敢接手,霍聿尧黑眸微眯,眸底凛冽寒意层层翻涌,迫人窒息。
“二叔,不拆开一观?”
霍启坤指尖僵硬,颤抖着接过信封,缓缓拆开信纸。纸上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他的脸色一寸寸惨白下去,血色尽失。
“二叔自幼跟随爷爷练字,笔锋收尾素来习惯微微上扬。”霍聿尧淡淡开口,“这笔迹,应该没人比你更熟悉。”
霍启坤手腕猛地一抖,信纸险些从掌心滑落,慌乱失措地强行辩解。
“说不定是旁人刻意模仿我的字迹!是有心人蓄意栽赃陷害!聿尧,你千万别误会二叔,切莫中了小人的圈套!”
时隔十几年,他绝不可能主动承认。
如今他早已失了老爷子的偏爱,霍聿尧手握霍家全权,权势滔天,与他硬碰硬没有半分益处。一旦老爷子知晓当年的真相,必定彻底与他决裂、断绝关系。
没了霍家这座靠山,他在京北将彻底寸步难行,所有财富、地位、权势,都会顷刻间化为乌有,连正常温饱都成问题!
以他对老爷子的了解,他肯定会断了他所有经济,跟他断绝关系,都有可能。
“看来二叔是铁了心不肯承认。”霍聿尧直起身,语气淡漠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无妨。当年跟你接洽的人我已经抓到了,我现在带你去当面对质。若是还说不清,大可做笔迹司法鉴定。若真与二叔无关,我霍聿尧,亲自向你赔罪。”
话音落,他转身径直朝外走去。
秦烈迈步上前,姿态恭敬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
“二爷,请吧。”
霍启坤心头沉至谷底,面色铁青。
他终于彻底明白,霍聿尧此番将他带来M国,就是算准了他孤立无援、无任何人可以求助,只能任其拿捏摆布!
纵使万般抗拒,也由不得他。秦烈与陈最一左一右,稳稳扣住他的胳膊,半架半押,强行带他前行。
昏暗的地牢终年不见天光,唯有一缕晨曦从狭窄的铁窗斜斜渗入,刺破沉沉黑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铁锈味与淡淡的血腥气,阴冷刺骨。
审讯室中央的铁床上,躺着一个遍体鳞伤的男人。他的大腿缠着厚厚的纱布,暗红血迹浸透层层布料,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渐近,男人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当看清霍启坤的瞬间,他灰败死寂的眼底骤然炸开一抹极致的求生微光。
“陈默!是他!就是这个人!”
男人挣扎着撑起身子,粗重喘息着,清晰笃定。
“十几年前,就是他联系我,出价八十万,让我除掉霍聿尧!”
“只怪那孩子命硬,不仅没死,连我派出去的杀手都折损在京北。”
“事后他怕我泄密,又偷偷付了五十万封口费,想彻底堵住我的嘴!我说的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求你们饶我一命!”
道上雇凶封口本是常态,他当年只当是普通交易,万万没想到,会为今日留下隐患。
霍启坤目眦欲裂,厉声怒斥。
“一派胡言!我根本不认识你!是谁指使你这般栽赃构陷我?!”
当年他与姜虎全程线上隐秘联络,从未碰面,自始至终不知对方真实样貌,笃定对方不可能认出自己。
不见面、不留痕,是他们当年定下的保命规矩。
“你是没见过我,但我见过你!”姜虎靠着冰冷的墙壁,竭力稳住气息,目光死死盯着霍启坤,语气无比肯定,“当年我的人手折在京北,我派人前去收尸,我的人拍下了你的照片传回!就算你化成灰,我也认得你的模样!”
霍启坤脸面涨得通红,被戳穿底牌后彻底恼羞成怒,伸手指着姜虎厉声咆哮。
“满口胡言!你再敢肆意栽赃,我今日定要了你性命!”
姜虎喘着粗气,闻言扯出一抹极尽嘲讽的笑。
“该交代的我早已和盘托出!你就算杀了我,也洗不掉当年的脏事!敢做不敢当,算什么男人!”
赤裸裸的讥讽彻底击溃了霍启坤最后的理智。
他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扑上前,五指狠狠收紧,死死钳住姜虎的脖颈,杀意毕露。
秦烈上前,抬手精准扣住霍启坤的手腕,力道强硬,瞬间将他压制住,动弹不得。
“二爷,冷静。”秦烈低声道,“你这样只会让人觉得,你恼羞成怒,想要杀人灭口。”
“我没有!”
霍启坤猛地挣扎转头,眼底带着慌乱的狡辩,急切看向身侧的霍聿尧。
“聿尧,你信我!我没有!”
可霍聿尧自始至终立在原地,神色淡漠无波,漆黑眸底无半分波澜,只剩彻骨的冰冷疏离。
“我只信证据与事实。”他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二叔,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那就等笔迹鉴定结果出来。我耗得起,不急。”
轻飘飘一句话,彻底击碎了霍启坤最后的侥幸。
他嘴唇反复翕动,脸色青白交加。
霍聿尧不信他!
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会信。
就在这时,缓过气息的姜虎猛地抬声。
“我还有证据!我这里,还留着他当年给我转账的全部记录!”
“干我们这行刀口舔血的买卖,从来不会把把柄交到别人手里。”
“道上规矩,所有见不得光的暗单、黑账、雇凶交易,我每一笔都会单独记录存档。”
闻言,霍启坤浑身僵冷,瞬间面如死灰,再无半分狡辩底气。
说好的不出证据,互不联系,可姜虎竟然不讲规矩,留下了当年交易的把柄。
霍聿尧淡声道,“二叔,你还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是我!”霍启坤知道抵赖已经无用,破罐破摔认下,“杀你一事,是我所为,老爷子宁愿将傅氏交给你继承,都不给我这个做儿子的。我疯狂的嫉妒,一时犯了糊涂,想要将你除掉。这样大哥对生意不感兴趣,霍氏无人继承,我就能捡漏,成为接手霍氏的唯一人选!”
当年他无意在书房门口听到老爷子和霍柏闻的谈话,说等霍聿尧成年,就让他继承家业,接手公司。在此之前,他说过要进入总公司任职,可老爷子却总是避重就轻,不应允他的要求。
他当时嫉妒、气愤,觉得是霍聿尧挡了他的路,对他动了除去他的念头。
于是他通过朋友打听到中东有个黑龙会,只要给钱就会接单。里面的杀手经验丰富、行事果决,完成任务就会离开京北,就算老爷子想查,也查不到线索。
谁料,杀手竟然失手,杀了司机还被反杀,而霍聿尧下落不明!更没想到,不过数月,霍聿尧竟然被人给全须全尾给送回来了!
霍聿尧唇角紧抿,“二叔,就算没有我,爷爷不会将霍家托付给你这种难堪大任、谋害亲侄的人。”
霍启坤肩膀颓然垮塌,缓缓闭上眼,声音沙哑,“事已至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