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庭院暖阳正好,融融金辉泼洒在藤编躺椅上。
顾晚初慵懒倚靠,身侧的原木小几上,摆着一盘切得精致饱满的鲜果。
她阖着眼,纤长的手指轻轻覆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动作温柔缱绻。
孕四月的腰身早已褪去平坦,弧度浅浅凸起,藏着新生的柔软。
上午阮静然特意陪她去华国私立医院做了孕检,各项指标全部正常,腹中胎儿康健安稳。折磨她许久的孕吐也消退大半,近来胃口极好,三餐加餐从不忌口,脸颊悄然养出一圈软嫩的肉肉,肌肤莹润通透,满是鲜活的胶原蛋白,衬得整个人愈发温婉柔和。
霍聿尧前日动身去往M国处理些事,行程暂定一周,恰好能赶上韩文收尾交货。
待他回来,他们便可回京北。
“大小姐,您吩咐的料子已经全部研磨完。”
顾晚初缓缓睁开眼,缓缓起身,“带我去看看。”
前日她从韩文处取回的奇楠碎料,经过晾晒、低温烘干去燥,清晨便吩咐佣人精细处理。
原料反复低温研磨,过百目细筛,粗渣二次复磨,最后筛出的香粉质地极细,绵软无丝毫颗粒,是品相绝佳的上品。
这种纯料奇楠香粉用途极广,可制香丸、塑香牌、挤线香,亦可泡澡调肤、熬制古法香膏。
只是她如今怀有身孕,不宜多用香熏,先收好,等回京北后送给时染、宝儿、莹莹一些。
她们定然会喜欢。
“做得很好,剩下的我来打理就好,你先下去忙吧。”
佣人恭声应下。
“好,您若是有需要,随时唤我。”
顾晚初取来几只素雅白瓷小瓶,小心翼翼将细腻的奇楠香粉逐一分装、密封收好。
刚整理妥当,手机骤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号码。
她划开接听键,一道低沉清冷的男声随即传来。
“魏小姐,一周时限已到,不知你考虑得如何,可以给我一个答复?”
顾晚初微怔。
这几天她一直都在忙,竟险些忘了与沈彻的约定。
“我可以分你一瓶奇楠香粉,是我派人送至云宝轩,还是让人来取?”
“劳烦送至云宝轩。”
“可以,我下午让人送过去。”
她正要挂断通话,那头的男声再次响起。
“魏小姐,你之前说,奇楠只能舒缓,无法根治我妹妹的顽疾。不知你是否有根治的法子?”
“我没见过你妹妹,不知具体病因。失眠心悸诱因繁杂,情志、体虚、淤结皆有可能,我无从对症,不敢妄言治法。”
她本就是看他护妹心切、心思赤诚,才心软分出一瓶难得的奇楠香粉相助舒缓。但问诊治病,讲究望闻问切,凭空断言是医者大忌。
沈彻低声道,“那可否麻烦你,与我的专属医生沟通两句?”
顾晚初稍作沉吟,淡淡应下。
“可以。”
须臾,电话那头换了一道温和专业的男声。
“魏小姐您好,我是沈彻先生的私人医生关狄。”
关狄言简意赅,快速详述了沈彻妹妹长期失眠、反复心悸、夜不能寐的所有症状与西医检查结果。
顾晚初耐心听完,结合中医情志与体虚病机,给出了细致可行的调理建议,末了依旧严谨补充。
“我只能给出常规调理方向,无法百分百保证效果。”
“魏小姐太过谦逊!您刚才一番说辞,我听完受益匪浅!”关狄满是由衷敬佩。
……
顾晚初安排人手,将密封妥当的奇楠香粉准时送往云宝轩。
香粉一交到门店负责人手中,便立刻转送裴萧。
裴萧握着那只素瓷小瓶,片刻未歇,驱车去找沈彻。
“彻爷,事情查清楚了。那日潜入云宝轩的人,先打晕两名新来的服务生,换了对方衣物混了进来。”
“两个服务生被捆住丢在地下杂物间,据他们回忆,行凶之人里,有一人右手缺了一根手指。”
沈彻指尖轻叩实木桌沿,狭长眼睫垂落,淡淡抬眼看向裴萧,语气听不出喜怒。
“云宝轩的安保,什么时候疏漏到这种地步?”
“是我监管失责。”裴萧主动揽下全部责任,神色凝重,“我已经全盘整改安保体系,内部人员逐一清查,绝不会再有同类事发生。”
裴萧顺势追问,“袭击你的两个人,有眉目了?”
沈彻指腹缓缓摩挲瓷瓶瓶身,微微低头,轻嗅一缕漫出的香气。奇楠独有的凉润蜜香醇厚绵长,气韵确实特别。
他眼底覆着一层沉沉幽暗,薄唇轻启,只吐出两个字。
“死了。”
裴萧眉头骤然紧锁,“怎么会死?”
“今早城郊人工湖捞起两具无名尸,其中一人颈间有块特殊胎记,我见过,另一人右手断去一指,正好对上服务生的描述。”
“查清身份了?”
“青帮那边一口咬定不是门下人,两具尸体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裴萧脸色沉冷,瞬间看透对方用意。
“行动败露,幕后之人直接灭口,摆明了要做到死无对证。”他抬眼望向沈彻,“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沈彻深邃眼底翻涌着刺骨寒芒。
“对外散播消息,说我中弹重伤,昏迷不醒。”
唯有这样,藏在暗处的人方才会放下戒备,主动露头。
他倒要亲眼看看,究竟是谁处心积虑想要他的性命。
中东,沙坎地区。
落地窗前立着一道挺拔身影,男人面色阴鸷,指尖夹着一支燃至半截的雪茄,烟雾朦胧了眼底的贪婪。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下属快步走入,垂首汇报。
“大少,传来消息,沈彻中弹重伤,一直昏迷,看样子撑不了多久。”
闻言,男人猛地转过身。一张与沈彻有着七分相似的清俊面容上,瞬间扯出一抹扭曲张狂的笑。
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下属的衣领,力道紧得近乎窒息。
“消息确凿?”
“千真万确。关狄专程赶往华国,我派人一路尾随,亲眼见他去医院采买了大批吊命的急救药剂。”
沈域仰头放声狂笑,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野心。
“好!只要沈彻一死,黑龙会尽数归我掌控,他名下所有权势、产业,全都归我!”
下属顺势恭维,“恭喜大少,往后整个沙坎,再无人能压您一头。”
沈域敛去笑意,沉声发问,“那两个办事的人,处理干净了?”
“死得不能再死,绝不可能查到您头上。”
沈彻身边心腹个个忠心耿耿,一旦生出半点怀疑顺藤摸瓜,会给他接手黑龙会平添无数阻碍,绝不能留下半点把柄。
“从我私库调一笔钱,送到他们家中,算作安家抚恤。”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下属刚要退下,沈域的手机骤然响起。
他漫不经心拿起,看清来电后接通。
“虎爷?”
电话那头传来姜虎慌乱急迫的声音。
“沈大少,我遇上大麻烦,求您救我!”
“别急,慢慢说。”
姜虎是黑龙会M国中转分部负责人,在会内扎根二十余年,也是沈域暗中策反的成员之一。
“十几年前,我私下接了一单暗杀生意,目标是京北霍家长孙。如今那孩子长大成人,不知通过什么线索查到我头上,此刻已经带人抵达M国,四下搜捕我的下落!您快派人手接我回沙坎避祸!”
沈域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轻视。
“你何时这般胆小?M国本就是你的地盘,对方敢上门寻事,直接出手收拾,让他们有来无回便是。”
“哪有您说得这般轻松!那霍家小子和薄戟交情深厚,薄戟那疯子手段狠戾,我实在招惹不起!”
薄戟?
沈域见过,那确实是个性情不定的疯批。
杀人不眨眼,是个狠角色。
他现在还没顺利拿下黑龙会,招惹不起那疯批。
“你先找个地方躲一躲,我若是接你回来,薄戟更容易找到你。”
“我去哪躲?他们的人,都守在我家楼下,我最近两天,都在山洞里躲着,可不能一直躲啊,我总要吃喝。”
“我派人去接应你,先送你离开M国,你把落地的地点告诉我。”
“好。”
姜虎刚要说,话到嘴边,留了一个心眼。
说了另外一处地址。
挂了电话,沈域眯眸,沉吟数秒,主动联系薄戟。
这么好一个跟薄戟打好关系的机会,他怎会放过?
若是他能得到薄戟一臂之力,拿下黑龙会,事半功倍。
就算有些人对沈彻忠心耿耿,不顺服他,只要薄戟肯帮忙,他也不足为惧。
要说沈彻是沙坎的地下皇,那薄戟就是沙坎的穹天!
……
茶室沉香袅袅,淡雾缠上木梁,漫过落地纱帘。
薄戟斜倚紫檀木椅,一手轻托白瓷茶盏,茶汤清碧微漾。
另一只手慢条斯理捻着沉香佛珠,指节冷白分明。
他黑眸半垂,长睫垂落一片浅影,周身戾气尽数敛在沉静之下,明明周身气息淡得近乎温和,却自有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压迫感。
指尖缓缓拨过珠串,一声轻脆珠响落进静谧里,他唇线平直,看不出半分情绪,唯有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寒冽,似风沙之下蛰伏的利刃。
门被人轻叩推开。
“戟爷,是沈域的电话。”
手下将手机扬声,放在茶桌上。
薄戟眯眸,淡淡道,“找我什么事?”
“戟爷,我听说你在找姜虎?我刚好知道他的准确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