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想要去触碰他的脸,却又怕碰碎了这具残破的身躯,只能悬在半空,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他染血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先生……先生你醒醒……”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你答应过清婉,不会再一个人扛的……你又骗我……”
小虎蹲在一旁,晶石做的眼睛里,光芒忽明忽暗,那是它极少流露出来的悲伤。
“老大……你又来一次……”它的声音闷闷的,“你知不知道,再这样下去,你真的会……”
它没说完,也说不下去了。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守阁老人缓缓落在坑底,看着顾青崖这副惨状,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孩子……硬是凭着金丹后期的修为,扛下了元婴中期的自爆。”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温润、流转着星辰光华的丹药,递给了江清婉。
“这是巡天罗盘凝练千年才成的‘周天星辰丹’,给他服下,能稳住他溃散的神魂和金丹。但能不能醒过来,能不能熬过去,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江清婉颤抖着双手接过丹药,小心翼翼地撬开顾青崖的嘴,将丹药送了进去。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和却磅礴的星辰之力,缓缓流入顾青崖的四肢百骸,原本溃散的灵力,终于稳住了一丝。
然后,江清婉就那样跪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一天,两天,三天……
日出日落,云卷云舒。
她寸步不离,守了整整七天。
第七日的清晨,第一缕朝阳透过洞府的窗棂,落在床榻上。
一直静静躺着的顾青崖,手指,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一直趴在床边守着的江清婉,瞬间惊醒,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他的脸,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双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
然后,缓缓睁开。
眼底依旧是熟悉的混沌星辉,深邃如星海,只是那片星海之中,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先生!”
江清婉的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她扑上去,想要抱住他,可手伸到一半,又猛地停住,生怕碰疼了他身上的伤口,只能死死抓着他的手,哭得泣不成声。
顾青崖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想笑,可刚一动嘴角,就牵动了身上的伤势,眉头忍不住微微蹙起。
“……哭什么,我又没死。”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依旧清晰。
“你还说!”江清婉咬着唇,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你答应过清婉,不会再一个人扛的!你又骗我!”
顾青崖沉默了一瞬。
当时的情况,黑莲的自爆覆盖范围太广,他若是退,身后的青玄宗弟子,还有十里之外的江清婉他们,都会被波及。
他没得选。
“当时……没办法。”他轻声道。
“那先生现在告诉清婉,”江清婉抬起头,红肿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他,带着一股不问出答案绝不罢休的执拗,“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能在元婴中期的自爆下活下来?为什么你明明只是金丹后期,却能使出那样恐怖的剑法?”
这些问题,在她心里藏了太久太久。
从流云城初见,他便一次次创造奇迹,一次次以不可能的修为,做到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她一直不问,是因为她信他,可这一次,他差点就死了,她必须知道真相。
顾青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江清婉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缓缓开口了。
“清婉,你相信轮回吗?”
江清婉猛地一怔。
顾青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曾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仙帝。”
“仙帝?”
江清婉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床榻上的顾青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仙帝。
那是只存在于上古传说之中,站在整个修真界顶端的存在。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一直敬着、爱着的先生,竟然会是一位转世的仙帝。
顾青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压抑了万年的痛楚。
“我前世所在的宗门,叫星陨阁。我是星陨阁的创派老祖,修炼《混沌道经》,执掌周天巡天罗盘,修真界的同道,都尊称我一声‘青帝’。”
“我有一个师妹,叫叶挽星。她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也是……”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痛楚。
“也是我这辈子,最亏欠的人。”
“万年前,星陨阁遭遇无数强敌联手围攻。那一战,天崩地裂,日月无光。整个宗门都被战火吞噬,无数同门弟子惨死。挽星为了护住宗门最后的火种,以自身神魂为祭,强行开启了‘坠星渊’禁地,将部分宗门传承和残存的弟子,送入了禁地深处。”
“而她……身死道消。”
“我赶到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她最后一眼。她躺在我怀里,气若游丝,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顾青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她说:‘师兄,活下去。’”
说完,他缓缓闭上了眼。
江清婉握着他的手,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微颤,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顾青崖。
在她面前,先生永远是从容不迫、算无遗策的,仿佛天塌下来,他也能稳稳扛住。她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
仿佛卸下了万年的重担,露出了里面早已伤痕累累的内里。
“后来呢?”她放轻了声音,轻声问道。
“后来……我带着残存的弟子杀出了重围,却在半路遭人暗算,神魂碎裂,陷入了万年的沉睡。等我再次醒来,便到了这个世界,成了顾家那个被废掉修为的弃子。”
顾青崖睁开眼,转头看向江清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清婉,这便是我的全部过往。你……害怕吗?”
他见过太多人,在知道他仙帝的身份后,要么贪婪觊觎,要么恐惧敬畏。他不知道,这个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小姑娘,会是什么反应。
江清婉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青崖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说得无比坚定:
“清婉不管先生前世是谁,是高高在上的青帝,还是仙帝。清婉只知道,这辈子,先生是清婉的先生。是那个在流云城揭下榜单,替江家炼丹解围的顾青崖。”
“是那个一次次护着清婉,把清婉从危难之中救出来的顾青崖。”
“这就够了。”
顾青崖看着她那双清澈的、没有半分杂质的眼睛,看着里面满满的信任与依赖,那双深邃了万年的眼眸里,有什么冰封了许久的东西,在悄然融化。
良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洞府里的气氛渐渐柔和下来的时候,一阵急促的嗡鸣声,突然响起。
一枚传讯玉符,从顾青崖放在床头的储物戒中飞了出来,红光闪烁,上面传来韩松柏带着惊惶的声音。
“顾先生!不好了!出大事了!千道宗对万象坊市发动了总攻!文仲秋亲自带队,带了三名金丹后期,十二名金丹中期,三百名筑基修士!我们挡不住了!开天盟……开天盟快撑不住了!”
顾青崖的眉头,瞬间蹙起。
他撑着身子,便要起身。
“先生!”江清婉立刻伸手,一把按住了他,急得眼眶都红了,“你伤成这样,金丹都裂了,怎么去?你不要命了吗?!”
“必须去。”顾青崖的语气不容置疑,“开天盟是我这几年暗中培养的势力,万象坊市是我们在南荒唯一的根基。若是被千道宗连根拔起,我们在南荒,就再无立足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