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历时两月有余，八郡秋收悉数告竣。新粮入仓的那几日，寿春城外运粮的车队从早到晚络绎不绝，独轮车吱呀吱呀的响声从城门口一直绵延到淮水渡口。沿街百姓闻着新米的味道，都说这年头的米香比往年更浓些，不知是因为换了交趾稻种，还是因为这年头的太平来得太不容易。
镇北将军府正堂，八郡太守及镇北将军府长史、各曹主事齐聚一堂。祖昭坐在主位，面前案上摊着各县报上来的秋收数据，左手边是顾长卿整理的总册，右手边是一壶刚沏好的茶。
淮南郡守率先起身禀报。淮南是北伐军扎根最久的地方，垦田面积和粮食产量连年居八郡之首。本季稻谷总产突破四千三百二十万石，比去年又增了一成。新开垦的荒地主要分布在芍陂周边，得益于前年修好的灌渠，两千余亩新田头一年便打出了好收成。
弋阳郡紧随其后。韩晃、马巢当年带出来的一万四千流民大半安置在弋阳，这些年早已落地生根。弋阳本季产粮近三百六十万石，创了建郡以来的最高纪录。弋阳郡守说，去岁新修的几条山溪引水渠帮了大忙，沿渠三千亩梯田今秋全部丰收。
汝南、西阳两郡各自报了三百余万石，淮南四郡合计产粮五千二百八十万石有余。与去岁相比增产近两成，府库充盈，各县常平仓皆已满储。
轮到江北四郡时，广陵太守崔洵率先起身。他面色比刚到任时更清瘦了些，但精神极好，呈上来的账册厚厚一叠。广陵全境本季稻谷产粮四百五十余万石，这个数字不仅远超年初所有人的预期，甚至比战前常年水平还高出一截。崔洵的语气是一贯的平静克制，但当他报出这个数字时，堂中还是响起了一阵压低的惊叹声。
钟离紧随其后。钟离地势低平，淮水支流密布，本就是天然粮仓，今秋产粮一百二十六万石。历阳郡报上来的数字是二百一十六万石，临淮郡一百八十九万石。江北四郡合计产粮九百八十一万石，已接近战前水平。
两淮八郡，总计产粮逾六千二百六十一万石。
祖昭听完所有汇报，沉默了片刻。堂中诸人以为他要说什么嘉奖勉励的话，他却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翻开顾长卿汇总的那本册子，指尖沿账面缓缓划过。
“六千二百六十一万石，听着不少。”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八郡现有百姓近二百万人，加上六万驻军，平均下来一人一年耗粮约三十石有余。但军粮储备、来年春荒赈济、种子预留，都要从这里出。”
他抬起头：“粮食多了，不能躺在上面睡大觉。秋收完了，接下来就是兴修水利、播种冬麦、清查人口、统计税收。今天把诸位召来，便是要把这四件事一并定下来。”
堂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郡守都翻开随身带来的纸笔。
祖昭让顾长卿将一幅水利舆图挂在堂中。图上标注了八郡所有已知的河流、渠堰、陂塘和排涝沟，密密麻麻的朱砂注记遍布淮水南北。
“水利的事，分两期来做。”祖昭起身走到图前，“今年冬闲期间为第一期。各地先做两件事：把现有渠堰全部检修一遍，堵漏清淤加固堤防；把去岁战后临时挖的排涝沟改造成永久渠道，能扩的扩，能通的通。广陵排涝主渠要往北延伸，把沿渠几个村那片洼地一并纳入灌区。钟离沿淮水南岸的防洪堤需要加高，具体尺寸由郡守和工坊的人实地勘查后报上来。”
他转向弋阳郡守和汝南郡守：“弋阳山溪引水渠去年帮了大忙，但覆盖面还不够。今年冬闲期间再修两条支渠，把水引到南边的梯田区。汝南那边有几处老陂塘，年久失修淤了大半，今冬全部清淤加深。这些陂塘雨季蓄水旱季放水，修好了是千年基业。”
“第二期从明年开春后启动。各地根据今年的实际收成和水源条件，报一批新建渠堰项目上来。镇北将军府统一审核后拨款，各郡分段施工。”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施工时务必征询当地老农意见。图纸画得再漂亮，不如他们在田里踩了几十年泥巴的经验。各郡不许闭门造车，更不许为了政绩强行上马不切实际的工程。”
各郡守纷纷提笔记录，案上一片沙沙声。
水利议定，祖昭又道：“冬麦播种必须在十一月前全部完成。今年秋粮丰收是好事，但不能只吃一季。冬麦种下去，来年四月就能收，青黄不接的时候能救命。今年秋收的麦种，各郡留足自用，余下的由将军府统一调配。江北四郡缺口较大的，淮南、弋阳、汝南、西阳各调一部分过去。”
他看向崔洵：“广陵今秋新垦了不少荒地，冬麦播种面积预计多少？”
崔洵不假思索道：“回将军，广陵今冬计划播种冬麦八万亩，比去岁翻了一番有余。种子已经备好，只等秋翻结束便可下种。”
“好。各地冬麦播种进度每旬报一次，不许拖延。有缺种子的、缺耕牛的、缺人手的，随时上报，将军府统一调度。”
接下来是清查人口和统计税收。祖昭拿起案头一叠空白册子，翻了几页。
“清查人口，不是为了多征税。恰恰相反，查清了才能公平征税。眼下八郡有不少隐匿户口，豪强私占佃客、流民未归籍、阵亡将士家属未登记，这些问题不解决，赋税永远做不到公平。家有百亩良田的权贵之家，只交十亩的税；只有十亩薄田的贫苦百姓，却要交五亩的税。这种情况绝不允许再继续下去。”
堂中的气氛略微凝重了些。所有人都知道，清查人口和统计税收意味着要动一部分人的利益。
“各郡以县为单位逐户核实人丁田亩，由郡守县令亲自主持，不许假手胥吏。新垦田亩五年免赋期满的一律登记造册，按规定纳税，但绝不允许官吏借清查之名敲诈勒索百姓。若有借清查之机索贿者、诬良为盗者、私吞田产者，军法从事，绝不姑息。阵亡将士家属按新制授田免赋，尚未登记的尽快补登。无子女的老人和孤儿由各郡养济院统一收容供养，费用从府库列支。”
崔洵放下笔，抬头道：“将军，广陵清查过程中若遇到豪强拒不配合者，如何处置？”
“依法处置。”祖昭言简意赅，直视着崔洵的眼睛道，“你在广陵推行的政策，需要什么支持尽管开口，我让赵孟的左千牛卫随时待命。”
崔洵深深一揖，不再言语。其余郡守见状，心中各自有了计较。
祖昭扫了一眼堂下诸人的神色，将语气放缓了些：“今天要说的就这四件事。兴修水利，是为了旱涝保收；播种冬麦，是为了来年不断粮；清查人口，是为了赋税公平；统计税收，是为了国库充实。这四件事做成了，八郡才能真真正正地扎下根来。”
散会后，各郡太守三三两两走出将军府，有人步履轻快，有人边走边翻看记录，也有人在廊下低声交谈。崔洵单独走到祖昭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广陵清查人口时发现有一批流民是从青州辗转而来，其中不少人在石虎手下当过兵，但都是被掳去的汉人百姓，想要归籍种田。人数大约两三千人。
祖昭接过信看了一遍，肯定了他的处理方式。这些人是被掳去的不是投敌的，只要愿意种田就是江北的百姓。他让崔洵正常安置，若有特殊情况再另行上报。
当夜，祖昭回到书房。王嫱已掌了灯，案上放着一碗热粥和几碟小菜。他坐下来拿起筷子，边吃边跟王嫱说起白天的议事。
“别人打完仗先歇三年，你打完仗比打仗还忙。”王嫱道。
祖昭夹了筷青菜，嚼了两口道：“仗打完就把地荒着、人闲着，下一仗来的时候拿什么打？石虎这次是伤了元气，可北边不会永远安静。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地征兵征粮，不如现在就把底子打厚实了。”
窗外夜风轻轻摇着槐树枝叶，淮水的涛声隐隐可闻。新粮入仓后，各郡县常平仓陆续满储，城门口贴出了冬麦播种的告示，田间地头又开始新一轮忙碌。顾长卿连夜将议定的水利工程清单抄录成册，第二日一早便派快马送往各郡。崔洵在散会当天便启程返回广陵，随身带着祖昭亲笔批复的清查授权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