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头沉吟了一下。
“药再吃五天,健脾的方子不能断。孩子身子底子弱,回去得多养着。”
汉子连连点头,说一定照做。
沈老头写了个方子递给他,又包了五天的药。
“山药红枣煮粥,天天吃。别给她吃生冷硬的东西。”
汉子接过药,仔细收好,连声答应。
······
走之前,小豆子拉着小鱼儿的手不松。
小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小鱼儿蹲下来,和她平视。
“小豆子要回家了,高不高兴?”
小豆子点头,又摇头。
“不想走。”
小鱼儿心里一软,摸了摸她的头。
“回家了还能来呢,我教你认药。”
“真的?”
“真的!等你养胖了就来找我。”
小豆子这才松了手。
她从枕头边拿起那块帕子,就是赵寡妇送的那块。
想还给小鱼儿,被小鱼儿按住了。
“送你的,拿着。”
小豆子攥着帕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小,小鱼儿没听清。
“你说什么?”
小豆子抬头,声音大了点。
“姐姐,我长大了也要当大夫。”
小鱼儿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萧凛站在不远处,也听见了。
他看着小鱼儿的背影,没动。
小鱼儿回过神,蹲下来抱住小豆子。
“好!那你快点长大!等你来了,我教你认第一味药!”
小豆子在她怀里点了点头。
······
汉子背着小豆子走了,走出村口又回头。
小豆子趴在她爹肩头,朝小鱼儿挥手。
小鱼儿站在村口,使劲挥手。
直到看不见人影,才放下手。
她低头,发现手腕上的铃铛不响了。
刚才挥太用力,红绳松了。
她把红绳系紧,晃了晃,铃铛又响了。
萧凛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小鱼儿抬头看他,眼睛还是红的。
“哥哥,小豆子说她要当大夫。”
“嗯,听见了。”
“是因为我,她才想当的。”
萧凛看着她,没说话。
小鱼儿攥着红绳,声音有些闷。
“以前沈爷爷也是这样,看见我,才想教的。一个传一个,是不是就这样?”
萧凛沉默了片刻。
“是。”
小鱼儿点点头,吸了吸鼻子。
“那我得好好学,不能教错。”
“本来就该好好学。”
小鱼儿瞪他。
“哥哥就不会说好听的!”
萧凛嘴角动了动,伸手揉了揉她头发。
“走吧,沈老等着你上课。”
······
药坊里,沈老头摆了一排新药材。
比上次多,整整十二味。
小鱼儿一看,眼睛都直了。
“沈爷爷,今天学这么多?”
“怕了?”
小鱼儿挺起胸膛。
“不怕!多点才好!”
沈老头笑了,拿起第一味药。
“这个认得吗?”
小鱼儿凑近闻了闻,又看了看。
“是陈皮!理气健脾的!”
沈老头点头,放下陈皮,拿起第二味。
一味接一味,小鱼儿答对了十个。
到第十一味,卡住了。
根茎发黄,断面有纹理,闻着有点甜。
小鱼儿想了半天,摇头。
“没见过。”
“这是黄芪,补气固表的。”
小鱼儿拿炭笔赶紧记。
沈老头拿起最后一味,是个小小的果实。
“这个呢?”
小鱼儿拿起来看了看,捏了捏。
软软的,红红的,像缩小版的枣。
“是……枸杞?”
沈老头摇头。
“这是五味子,不是枸杞。五味子收敛固涩,枸杞补肝肾。别看长得像,药性差远了。”
小鱼儿把两味药放在一起比了比。
五味子小些,颜色暗些,摸着有皱纹。
枸杞大些,红些,皮滑。
“记住了,五味子有皱纹,枸杞没有。”
沈老头捻着胡子,满意地点头。
“丫头,你知道为什么老朽今天多摆了几味?”
小鱼儿摇头。
“你治了小豆子,开了方子,独立辨证了。该学深些了。”
小鱼儿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
“沈爷爷是在夸我吗?”
沈老头没接话,把药材收起来。
“明天考这十二味,答错一个罚抄十遍。”
小鱼儿的笑容僵住了。
“十……十遍?”
沈老头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嫌少?那就二十遍。”
“不少不少!十遍够了!”
她抱着药谱跑出去,嘴里已经开始背了。
萧凛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跑远。
沈老头放下茶碗,看着他的背影。
“萧公子,这丫头有悟性,也有心。假以时日,能成大器。”
萧凛没接话,看了眼小鱼儿跑远的方向。
“她高兴就行。”
沈老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
晚饭后,小鱼儿趴在桌上背药。
十二味药,从陈皮背到五味子。
背到第九味卡住了,急得拍桌子。
“那个……那个什么子来着……”
萧凛坐在对面,翻药谱。
“覆盆子。”
“对!覆盆子!”
她接着背,背到第十二味,一字不差。
“五味子,收敛固涩,有皱纹,不是枸杞!”
“行,过关。”
小鱼儿松了口气,趴在桌上不想动。
“背药好累。”
“明天还考呢,别松懈。”
小鱼儿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哥哥,你说小豆子回家了没有?”
“应该到家了。”
“她会不会想我?”
萧凛看了她一眼。
“你想她了?”
小鱼儿翻了个身,脸朝墙。
“有一点点。”
萧凛没说话,起身去添灯油。
灯火亮了些,照着桌上摊开的药谱。
小鱼儿忽然又翻身,看着萧凛的背影。
“哥哥。”
“嗯。”
“小豆子说她要当大夫,是因为我。沈爷爷教我,是因为我。那我以后也得教别人,对不对?”
萧凛转过身,看着她。
灯光映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
“对。”
小鱼儿笑了,翻回去闭上眼。
“那我得活好久好久,教好多好多学生。”
萧凛看着她的侧脸,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小鱼儿呼吸均匀了。
萧凛走过去,把药谱合上。
灯芯爆了一下,屋里暗了些。
他弯腰把小鱼儿抱起来,往里屋走。
窗外,药坊那头的灯还亮着。
沈老头坐在药箱前,又翻开了那本旧册子。
翻到今天新写的那页——“使君子,丫头第一次独立辨证,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