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半天,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因为裴野和下放人员走得近,被谁举报了?
裴野家里,堂屋坐了一圈人。
林静姝、肖楠、姚兰香、周晚棠,一个不少。
谁都没说话。
狗剩坐在炕上玩拨浪鼓,叮叮当当的响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肖楠把狗剩搂进怀里,不让他摇了。
秦若微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独活,攥了半天,没往筐里放。
林静姝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来的是市革委会的人,赵县长也插不上手。”
姚兰香皱着眉,嘴快:“裴野哥又没干坏事,怕他们干什么?”
周晚棠摇摇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扎扎实实:“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市里来人,肯定不是小事。”
肖楠抱着狗剩,把狗剩搂得紧紧的,半天才说了一句:“裴野怎么还不回来?”
声音微微发颤。
林静姝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里空荡荡的。
她又放下窗帘,转过身,声音尽量放平:“建国叔已经让柱子哥去迎了,应该快回来了。”
秦若微听完这些话,脸色越来越白。
她把手里的独活往筐里一扔,转身就往门外走。
林静姝喊她:“若微,你干啥去?”
秦若微头也没回,声音发紧:“我回老房子那边住几天。”
“你……”林静姝追到门口。
秦若微已经跑出院门了。
她不能让裴野为难,更怕自己的身份给裴野惹麻烦。
市革委会的人来了,要是看见她住在这里,裴野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她跑回裴野的老房子,灶房已经好几天没生火了。
她在炕沿上坐下来,攥着衣角的手抖个不停,心里把能求的神都求了一遍。
裴野,你可千万别出事。
此时的裴野,刚开着小四轮离开红星屯。
车斗里坐着秦砚舟和邵玉茗,两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路两边的杨树刚冒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裴野把着方向盘,声音不大,被风一吹刚刚好能听清。
“秦叔,邵姨,这次带你们去我家住几天。”
邵玉茗抬起头看着他。
裴野笑了笑:“若微也住那边,你们三口好好聚聚。”
邵玉茗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秦砚舟没说话,伸手握住老伴的手,攥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邵玉茗另一只手擦了擦眼角,声音发颤:“裴野,谢谢你……谢谢你……”
她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像是不说这几个字,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秦砚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说了句“裴野,大恩不言谢”,声音沙哑,几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裴野从倒车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没接话。
油门又往下踩了几分。
小四轮在土路上跑得更快了,路两边的杨树唰唰往后退。
他脑子里正琢磨着晚上让林静姝多加两个菜,再炖个汤。
秦若微好久没见爸妈了,见了面指不定怎么哭呢。
光是想想那个场面,他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
前方不远,团结公社已经隐隐看得见了。
他完全不知道,此时此刻,通往红旗屯的土路上,一辆吉普车和六个民兵正往他家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