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先别操心钱的事。”
“我咋能不操心?”陈援朝的声音忽然大了一截,然后又迅速低下去,
“家里就剩三块七毛钱,今年队里分的粮食还没卖,本来想等开春卖了好给小锁做身新衣裳……”
他说不下去了。
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破棉裤,指节发白。
“大爷。”陈锋等他缓过来一会儿后才开口,“大娘这次住院的钱,我先垫上。”
陈援朝猛地抬头,嘴巴张开想说什么。
陈锋抬手按住他的膝盖,没让他说出来:
“您听我说完。垫上不是白给,开春以后屯子里要扩建大棚,到时候需要人手,您身体硬朗的话就来大棚干活,从工钱里慢慢扣。”
陈援朝愣愣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您种了一辈子地,育苗移栽这些活您比谁都熟。我请别人也是请,请您也是请,您还比他们多一样,您家在屯子里,跑不了。”
最后一句话是笑着说的。
陈锋不是不想帮。
他是太懂人性了。
救急不救穷,这话难听,但道理不难懂。
今天是陈援朝家房塌了,明天可能是李家张家王家,靠山屯穷的不是一户两户。
他要是每户遇难都自己掏钱,那不是帮忙,是给自己贴一张活菩萨的标签。
这标签一贴上去,以后屯子里谁家有个七灾八难都来找他。
吗他掏不掏?
掏一次是情分,掏十次是理所当然,掏第十一次没掏出来,前面十次全白搭。
升米恩斗米仇,老话说了几千年了。
但从干活工资里扣就不一样了。
那是他自己挣的。
是用劳动换来的。
他心里踏实,也会更努力干活。
既帮了人,又维护了他的尊严。
还不会让其他乡亲觉得不公平。
陈援朝红着眼眶,嘴唇抖动着,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屋外头响起脚步声。
陈锋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是二柱子他们回来了。
见到是他们,陈锋连忙起身出门。
二柱子眼睛底下两团黑眼圈,嘴唇干得起了皮。
看见陈锋从大队部偏房走出来,抬手揉了揉眼睛,咧嘴笑了一下:
“锋哥,人没事。医生说送得及时,脊梁骨压伤但没断,得住个把月。”
“那就好。”陈锋松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锁。小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服。
“昨晚在医院怎么住的?”陈锋问。
“别提了。”陈霞叹了口气,“县医院床位紧张,连走廊都加满了床。我们去的时候,连走廊的床位都没了。
还是老周医生跟护士长熟,借了个值班室的折叠床。我和小锁挤在折叠床上睡的。二柱子哥在走廊蹲了一夜。”
二柱子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没事,我年轻,扛得住。”
陈锋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二柱子露出牙齿,笑着说:“不辛苦。”
陈锋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披在陈霞肩上:“先回去睡觉。”
“小锁怎么办?”
陈锋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小锁。
这孩子睡着的时候还是攥着陈霞的衣领子。
“把他放陈大爷那屋炕上,醒了就能看见爷爷,也会安定很多。”
陈霞点点头,抱着小锁进了大队部偏房。
陈锋转身问二柱子:“住院费交了多少?”
“押金交了二十,老周说后续治疗加住院下来,少说得这个数。”二柱子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块。
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年能挣一百二到一百五十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