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响了一下,是系统检查完的提示音。陈穗没抬头,手指在铁盒上敲了三下,又两下,再一下,像是在试节奏。屏幕已经黑了,但她还是盯着刚才“立项”成功的界面。她知道任务不会取消。
命令下了,基地已经开始行动。通风管的声音变小了,说明有些区域断电了;远处传来金属门滑动的声音,车库正在清空车辆。这些声音她听过很多次,每次大任务前都是这样。
她站起来,走到主控台,打开远征队的状态面板。
六台机甲,编号M-7到M-12,全部显示“待命”。液压系统在预热,关节温度有点低,但没有报警。四辆磁轨车里,两辆装了低温焊材和密封组件,另外两辆装了液氮炮基座和能源模块,舱门都锁好了。工程组和医疗人员正在做最后检查,头盔上的数据一条条亮起来。
张强的名字在指挥官位置闪着绿光。他已经进了第一台机甲,通讯频道还没打开。
陈穗看了眼时间:离天亮还有五十三分钟。
她没坐下,把铁盒塞进防辐射服的口袋,拉好拉链。左手心还有点热,她没去碰。最近这种感觉越来越多,但她不能连根网,也不敢连。护盾刚稳住,根网还在晃,现在强行连接会伤到自己。
她只要看着就行。
车库那边已经开始动了。
机甲七号的舱门卡了一下,驾驶员骂了一句,用肩膀顶了下才“咔”地关上。外面的工人立刻围上来,用激光测仪器检查接缝,确认不漏气。
“电池换了吗?”张强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有点杂音,“主能源撑不了三小时,别路上出问题。”
“换了。”老师傅蹲在M-9下面,手里拿着一块黑灰色的电池,“是从B区仓库找出来的,标称零下八十度能用,能撑多久看运气。”
“那就当只能撑两小时。”张强说,“省着用,优先给生命舱和导航供电。”
他坐在驾驶座上,头盔还没戴,正检查操纵杆有没有反应。仪表盘上一堆黄灯在闪,全是低温警告。液压油太稠,电机启动慢,连外灯都试了三次才亮。
这不是什么精锐部队,就是一群拼凑的旧机器,靠废料、老图纸和拼命往前走。
但他们必须出发。
张强敲了下面罩,发出“咚”的一声。副驾驶没人,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名单:三支机甲小队,每队六人;磁轨车十二人;工程八人,医疗四人。三十九个人,他昨晚全背下来了。不是为了感动谁,是为了万一有人回不来,他知道是谁。
“M-7到M-12,报状态。”他按下通话键。
“M-7,液压正常,外骨骼能动。”
“M-8,导航校准完成,惯性系统上线。”
“M-9,液氮基座固定好,冷却管没漏。”
一台台报上来,声音很平,没情绪。这些人不是来聊天的,签的是生死令,不是请假条。
最后一台M-12的驾驶员迟了几秒:“……M-12,左履带有问题,工程组在加固。”
张强皱眉:“还能走吗?”
“能,但跑不快。”
“没人让你跑。”张强说,“只要别在路上散架就行。”
他关掉通讯,打开全体频道:“所有人注意,十五分钟后出发,按顺序出库。路线已经输入导航,全程不准用外部传感器,准备启动风暴模式。有问题提前说,别等上了路再喊。”
没人回应,但各辆车的状态灯一个个变绿。
张强戴上头盔,面罩落下,眼前泛起红光。生命体征同步完成,呼吸平稳。他伸手摸了下腰间的战术笔,还在。
然后他按下启动键。
机甲七号发出一声闷响,液压杆伸展,履带开始转动。地面震动,灰尘从管道上掉下来。
其他机甲也陆续启动,一台接一台。磁轨车也升了起来,底盘离开地面十公分。
车库大门缓缓上升,厚重的合金门滑开,露出后面的斜坡隧道。
风先吹了进来。
很冷,像刀割脸。
车队出来三分之二时,第一股风暴撞上了出口平台。
张强在M-7里猛地一推操纵杆,机甲侧身挡住后面一辆运输车。风速一下子飙到每秒三十二米,带着冰渣砸在装甲上噼啪响。最边上的M-10被风吹得打滑,履带空转几圈,差点撞墙。
“关掉外部传感器!”张强吼,“用惯性导航!保持距离!别乱动方向!”
话音刚落,工程组报告:“C区轨道结冰,摩擦力下降百分之四十,建议减速!”
“减什么速。”张强盯着导航图,“我们没时间等风停。按原速走,谁掉下去谁自己爬上来。”
他看了眼监控画面,已经被雪糊成一片白。能见度不到五米,雷达失灵,唯一能信的就是预设路线和惯导。
“听好了。”他打开全队频道,“接下来三十秒要过最陡那段坡,风最大,路最滑。别看外面,别信眼睛,只跟导航走。谁自己乱打方向,我不救。”
说完,他关了音频。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履带压冰的声音。
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前面运输车的灯闪了一下,灭了。
“一号车,报告情况!”张强马上接通。
“主电源波动,已切备用线路,五秒内恢复。”驾驶员声音很稳,“不影响前进。”
张强没说话,手握紧了操纵杆。
他知道这还不算什么。真正的风暴在外面,南极的风能刮三天三夜,能把人吹成干尸。现在这点风,只是开头。
但他也知道,这一关必须过。
不能回头。陈穗下了死命令,延误按叛逃处理,这话不是吓人的。基地现在防御降低,所有资源都在这支队伍上。谁敢退缩,等回去就是枪毙。
他盯着前方隧道口,那里已经被风雪吞没,只剩一道影子。
这时,通讯里突然出现一个新声音。
“张强。”是陈穗,声音冷静,“我开启护盾模块,限时五秒,为你挡风。倒计时三秒。”
他没问为什么只有五秒,也没问代价。
“收到。”
下一秒,前方空气中出现一层淡蓝光,像水波一样推开,瞬间挡住暴风。车队趁机加速,履带咬住冰面,一口气冲上坡中段。
五秒一到,护盾消失。
风重新砸下来,但车队已经进入有墙的隧道区域,坡度变缓,两边有防护。
挺过去了。
张强呼出一口气,面罩上结了层白雾。
他没说话,抬起右手,在操纵杆上敲了三下。
哒,哒,哒。
短,快,有力。
接着,M-8的驾驶员也敲了三下。
然后是M-9,M-10,一直到最后一辆车,每辆车都用同样的节奏敲操作台。
我们在。
我们没事。
我们继续走。
陈穗站在主控台前,看着远征队的信号一个个稳定下来。
护盾关闭了,能耗恢复正常。她没查具体数字,账已经记下了,以后再说。
她左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铁盒。掌心的热还没散,像是刚才那五秒牵动了什么,但她没多想。
现在不能连根网。
她调出车队画面,图像模糊,但所有单位都在动,队形完整,速度没降。导航显示,他们已进入地表出口隧道,离完全暴露在冰原上还有不到两百米。
风暴在外面等着。
但她知道,他们会出去。
没有别的选择。
她转身走到备用控制席坐下,打开监听频道,把远征队所有通讯接入自己的终端。她拿出铁盒,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摸着上面的“穗”字。
磨得有点钝了。
她没多看,只是轻轻敲了三下盒子。
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回应什么。
外面,最后一辆运输车的履带碾过门槛,慢慢驶入风雪。
车队消失了。
只剩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