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点还在。
一动不动。
陈穗看着屏幕,眼睛发干。她没眨眼,也没动。刚才的战斗结束了,空天小队已经回来,任务完成,所有信号都被清除了。可这个新的信号还在。它不像别的信号那样乱跳,反而很稳,每1.3秒闪一次,像心跳。
它在南极上空,静止轨道上。频率稳定得不像人类能做出来的东西。昨晚她在记忆碎片里听过这声音,当时以为是幻觉,是根网传来的杂音。但现在不一样了。周围没有干扰,天空干净,只有它是活的。
她摸了摸右耳的骨传导耳机,有点凉。耳机里现在只有沙沙声。她知道,只要她想,就能连上根网,把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数据重新放一遍。但她没连。不是怕出问题,是怕分心。现在需要的是准确,不是感觉。
她打开量子滤波模块,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一下。系统显示:深空频谱窗口还能用47分12秒。这是轨道节点被清除后留下的短暂时间,全球侦测系统正在重启,没人顾得上查地面的小动静。这个机会只有一次。
“用完就关。”她低声说,像是提醒自己。
她启动反向拟合程序,把红点的信号特征输入模型,再加入地脉网络的数据。屏幕上立刻跳出一堆乱码。极地磁场太强,数据变形严重,误差直接跳到三百公里。这种结果没用,连冰缝都找不到。
她咬了咬牙,左手按在铁盒上。盒面上刻着一个“穗”字,已经被磨亮了,边角有些毛刺。她掀开盖子,从最底下拿出一根细得像头发的荧光藤芽。这是上次从废弃温室带回来的,还剩三成活性。她把它贴在太阳穴上,另一端搭在终端散热口。
生物电开始传输。
一点点,但很稳。她后脑一阵发麻,像有针在扎。头晕了,眼前出现灰雾。她闭眼等了一会儿,再睁眼时,数据链已经接上了。
滤波器开始工作。
杂波一层层被去掉。民用信号、自然辐射、电离层反射……全都清除。最后只剩下一个干净的波形,在屏幕上画出一条平滑的线。
她把这条线拖进地图,和过去三年的植物根网异常记录对比。第一组数据来自西伯利亚冻土带,一群变异苔藓在零下六十度突然枯死,时间正好对应一次地壳微震;第二组是南美雨林,整片发光树在同一秒熄灭,持续了0.7秒——那天,零号本体消失了0.7秒;第三组是刚收到的地下谐振波,频率和红点完全一样。
三道线慢慢靠近。
误差缩小到八十米。
六十米。
三十米。
最后,三条线汇在一个点上:南极冰盖下四千一百二十七米深处。那里不是天然洞穴,也不是旧科考站。而是一座金属结构的房子,里面有能量,有规律,像一颗埋在冰里的跳动的心脏。
“冰下的心跳”,是真的。
她坐直身体,在键盘上敲下:“代号:本源定位——完成。”回车,加密,归档。文件自动生成并分散保存,主副本锁在本地硬盘第七分区,密码是母亲去世那天的日期。
做完这些,她才松手。
铁盒还在腿上,荧光藤芽已经蔫了,她随手扔回去,合上盖。掌心有点热,那是共生回路过载了。她拉了拉袖子,遮住伤疤下快要透出的绿光。这么多年,她习惯了——能力不能见光,人也不能。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玻璃是黑的,外面什么也看不见。风沙打在墙上,声音闷闷的。她看着自己的倒影。脸很普通,没什么表情。眼下有黑圈,头发扎得很紧,几缕碎发贴在额头。她不像战士,更像一个值完夜班的技术员。
但她是。
她找到了。
她轻声说:“找到了。”
三个字,说完就没再说话。
这三个字压住了过去七天没睡的夜晚、没吃的饭、不敢想的后果。她不是没想过放弃。上个月柴油机坏了三天,她带人去废墟找零件,回来时手被铁皮划破,一路流血。那时她蹲在墙角包扎,心里闪过一个念头:算了,找个山洞躲起来,种点东西,活着就行。
但她没走。
因为她知道,只要那个东西还在运行,谁都逃不掉。净化协议不会停,敌人会再生,轨道打击还会再来。她可以跑,但跑到哪儿都是死。不如往前走一步,哪怕脚下是冰窟。
她回到终端前,调出南极地质图。放大后,结构很清楚。冰层下面是竖井,直径超过五十米,通到底部平台。平台四周有七个环形房间,都有高能量反应。走廊像轮辐一样连向中心控制区。整个结构像一朵金属花,根插在地热带上。
她用烧伤的左手在屏幕上划了三下,标出三个可能入口:主升降井、西侧通风管、底部冷却渠。都不好走。主井肯定有防御,通风管太窄,冷却渠水温太高,穿隔热服也撑不过十分钟。
她没急着写作战计划。
现在还不行。
她打开铁盒,从夹层取出一粒黑色种子。这不是她常用的,是去年在北极捡到的,据说是远古苔藓的变种,能在极寒中活下来。她把种子贴在太阳穴,另一只手搭在终端接地线,开始连接附近一株休眠的耐寒苔藓。
根网接通。
一瞬间,她“看”到了。
不是画面,是感觉。
冷,干,空气中有金属味。脚下是金属地板,每隔十二秒震一下,像机器在循环。前面是长走廊,墙发蓝光,两边排满透明舱。舱里是机械人,长得像人,关节处有液态金属,头上没有脸,只有一条细缝传感器。
它们站着,不动。
但能量在上升。
她看到最后一个画面:一只机械手抬起,指尖弹出一根细针,插进旁边舱的数据口。同步开始了。
她立刻断开。
额头全是汗,呼吸有点乱。她闭眼靠在椅背上,等心跳平稳。幻觉还没来,但快了。刚才的信息太强,根网差点把她吸进去。不能再连第二次。
她睁开眼,盯着屏幕上的地图。
敌人不是等着被打。
他们在等她来。
整座地下城是个陷阱。那些机械人不是摆设,是诱饵。她要是派人下去,对方就能顺着信号找到基地。硬攻等于送死,智取又没情报。她知道敌人在哪,却不知道怎么动手。
她把黑色种子放回铁盒,合上盖。
手放进兜里,摸到铁盒的棱角。她没再看屏幕,也没碰通讯器。现在说什么都早。开会?下令?组队伍?都不是现在该想的事。她得先确认一件事——
零号本体知道她发现了吗?
如果知道,为什么不动?如果不知道,那这个信号是怎么回事?太明显了,不像漏出来的,倒像是故意留的。
她不信巧合。
尤其在这种时候。
她调出最后一次零号本体的通讯记录,重放那段0.7秒的空白。音频很平,没有数据。她把这段波形和红点信号对比。结果出来了:频率不同,相位相反,像是互相抵消的信号。
她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也许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
其实早就进了别人的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