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归零的预感还没落地,第一声闷响就砸在了护盾上。
这次不是试探。
没有之前的间隔,没有那种像是在敲门一样的试探性节奏。这一击是连着的,上一轮最后一枚弹头炸开的余波还没散尽,第二波攻击已经像暴雨一样泼了下来。
陈穗没眨眼。
她盯着监控屏右上角的时间戳。0.1秒,0.2秒……三枚弹头几乎同时进入杀伤范围。角度刁钻,全是冲着刚才能源条波动最剧烈的那个点去的。
“东南偏角!”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有点劈。
陈穗没动,视线死死锁在那个坐标上。
轰!
这一次的声音不一样。之前的撞击像是重锤砸在铁皮上,沉闷、厚重。而这一次,是一声尖锐的撕裂声,像是玻璃被强行掰断,顺着骨传导耳机直接钻进脑子里。
主控室里的灯光猛地闪烁了一下,应急红灯还没来得及亮起,主屏幕上的护盾模型突然扭曲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原本平滑的能量曲面,在东南偏角的位置,出现了一道极细的黑线。
那黑线只有发丝那么粗,但在高对比度的模拟图上,它刺眼得像是一道伤口。
“裂痕。”技术员的声音很干,“能量密度下降,局部场强断裂。”
陈穗的手指还搭在铁盒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着那道黑线。
它在动。
不是那种剧烈的崩裂,而是像冰面受热后的裂纹,缓慢、无声地向外延伸。每秒扩大0.7毫米。这个速度不快,但足够致命。
“调出实时影像。”陈穗开口,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冷硬,“我要看真实画面,不是模拟图。三十七个角度的传感器数据,全部拉出来。”
技术组的人愣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屏幕分割成几十个小格,每一格都是基地外围不同位置的摄像头画面。大部分画面还是模糊的红光和白雾,但在东南偏角的那几个镜头中,清晰可见一道灰白色的雾气正在扩散。
那是护盾失效后,外部辐射尘和冲击波混合形成的气旋。
“确认非系统误报。”陈穗说,“这不是渲染错误,是真的破了。”
技术员咽了口唾沫:“队长,自愈模块自动关闭了。之前为了省电,我们切断了所有非必要能耗,包括护盾的自我修复程序。现在……”
“我知道。”陈穗打断他,“现在靠什么补?”
“补不了。”技术员摇头,“手动注入能量需要至少十秒预热,而且需要消耗额外百分之五的储备电。现在的电量,经不起这么折腾。”
陈穗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了下方的结构图上。
那是基地的地形剖面图。地下三层,能源核心舱。
她的视线顺着那道裂痕的位置往下划。
东南偏角,护盾薄弱点。正下方,垂直距离十五米,正是能源核心舱的主通风口。
一旦这道裂痕继续扩大,彻底贯穿护盾层,外面的高温冲击波和辐射尘就会直接灌进通风井。
那里没有二次防护。
“模拟扩展路径。”陈穗说,“预测完全破裂所需时间,并标注其与能源核心舱之间的最短穿透路线。”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键盘敲击声和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
技术人员咬着嘴唇,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他在跑数据,试图在有限的算力下找出一个最优解。
“预计十二分钟。”技术员终于抬起头,脸色苍白,“如果保持目前的扩张速度,十二分钟后,裂痕会贯通护盾表层。之后,冲击波将在三秒内到达核心舱通风口。”
“三秒。”陈穗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对于普通人来说,三秒很长。够跑几步,够喊一声救命。但对于物理层面的崩塌来说,三秒不够做任何事。
“有没有可能延缓?”另一个技术员小声问。
“除非能瞬间补充大量能量,重新固化场强。”技术员苦笑,“或者,用物理手段堵住那个口子。”
“物理手段?”
“凝胶泡沫。我们在应急物资里备有高强度的阻燃发泡剂。如果能在那之前注入通风井,形成一层隔离墙,或许能挡住最初的冲击。”
“代价呢?”
“散热效率会下降40%。核心舱温度会升高,如果持续超过十分钟,冷却系统可能会过载。”
陈穗没犹豫。
“准备预案。”她说,“若裂痕突破临界值,立即向通风井注入凝胶泡沫。牺牲散热,保结构完整。”
“明白。”技术员迅速记录。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裂痕又扩大了一圈。
0.7毫米变成了1.4毫米。
扩大的速度似乎加快了。
“护盾调控响应速度下降了42%。”技术员盯着后台日志,声音发颤,“电力压缩导致指令延迟。修补指令发出后,需要8秒才能执行。但裂痕扩展速度……超过了修补极限。”
这意味着,不管他们怎么操作,只要裂痕还在长,护盾就永远在漏风。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技术员低声说:“要不……撤掉核心舱的人员吧?把关键设备断电保护,人先撤到上层掩体。”
这话一出,旁边一个人立马反驳:“撤了谁来维持冷却循环?断电的话,核心舱过热爆炸,整个基地都得陪葬。”
两人争执了一句,随即陷入沉默。
没人再说话。
这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人窒息。大家都知道,撤离意味着放弃防线,意味着把命交给运气。而不撤离,就是在等死。
陈穗站在原地,左手依然贴着铁盒,右手悬在控制面板上方。
她的呼吸频率降得很低,瞳孔微微收缩。
她在看。
看那道裂痕如何一点点吞噬护盾的完整性,看那些数字如何一步步逼近崩溃的边缘。
她没有下令撤离,也没有下令强攻。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然后,她抬起右手,指尖在控制台上快速滑动。
“启用最后1.5%的备用缓存电力。”她说,“启动局部强化程序,锁定东南偏角区域。”
“队长,这会耗尽所有备用电源!”技术员惊呼。
“执行。”
指令下达的瞬间,屏幕上的能量流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原本飞速扩张的裂痕,扩张速度明显减缓了。
从每秒0.7毫米,降到了0.3毫米。
虽然还是在扩大,但至少慢了下来。
这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抓住了一块浮木。浮木不能让他上岸,但至少能让他多喘几口气。
“暂缓成功。”技术员擦了擦汗,“裂痕扩张速度减半。但这只是权宜之计。缓存电力只能维持五分钟,五分钟后,如果没有新的能源输入,裂痕会反弹,而且速度会比之前更快。”
陈穗收回手,重新搭回铁盒上。
掌心传来铁盒冰冷的触感,和她掌心里那股隐隐作热的共生回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不能动用那股力量。
至少现在不行。
根网连接会产生幻觉,过度使用会暴露位置。更重要的是,她不确定老藤是否真的还能信任。
她只能依靠这些冰冷的钢铁和代码。
“记录数据。”陈穗说,“每十秒更新一次裂痕坐标和扩张速率。如果五分钟后缓存耗尽,立刻切换至凝胶泡沫预案。”
“是。”
技术组的人重新投入工作。
主控室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声音和陈穗轻微的呼吸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指尖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专注下的神经紧绷。
那道裂痕还在慢慢爬。
像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靠近巢穴的心脏。
陈穗盯着屏幕,眼神空洞而锐利。
她在等。
等那最后的五分钟过去。
等那个不得不做出选择的时刻到来。
屏幕上的红色进度条依然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倒数。
而她的手,紧紧攥着那个装满希望的铁盒,指缝间渗出一点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