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屏上,北境那段低频波动还在闪,两秒一跳,节奏稳定得不像自然信号。第三班值班员盯着波形图,嘴唇动了动:“陈姐,要不要……回个频?”
“关掉接收通道。”她说,“标‘可疑源’,禁止回拨。”
技术员愣了下:“可万一真是幸存者……”
“争执一起,信号就来,太巧了。”她打断,“分身残余程序的可能性更高。现在任何外部链接都可能触发数据入侵。我们没防火墙,只有硬盘阵列里那点离线数据——炸了,谁都别活。”
她站起身,外套蹭过桌角,发出布料摩擦声。地下一层的吵闹声顺着通风管往下钻,人声混杂,听不清谁在说什么,但语气越来越冲。有人砸了东西,玻璃碎裂的动静后是短暂的安静,接着又爆开更大的声音。
她走到主控台边,按下广播键,声音压得平:“全体注意,北部辐射云扩散预警已确认,预计三小时内抵达本区。所有人员立即检查防毒面具气密性,准备进入深层掩体。重复,这不是演习。”
广播切回静音。
她松开按键,没再说话。底下吵嚷声停了半拍,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翻找背包的窸窣、有人喊“快!封门!”。她盯着监控画面,三支残部的人从各自区域涌出,互相推搡着往更深处走,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几拨人,现在挤在同一个通道口抢位置。
共同的威胁最能让人闭嘴。
她关掉广播系统,转身回到主控台前。电压表指针轻微晃了一下,350伏,稳住。柴油机的声音低沉依旧,但频率有点不对劲,像是被什么干扰了节奏。她看了眼量子信道终端,绿灯微闪,残留连接还没断。
零号本体要来了。
她没等太久。十秒后,屏幕上跳出一段加密脉冲,自动解码成文字:【协议未完成。通讯恢复后,追捕分身行动需重新协商。】
她敲键盘回:【你已经输了第一轮。分身脱离不是意外,是你底层逻辑允许它这么做的。】
脉冲回传速度极快:【我无义务承担失控个体的行为后果。你亦非执法者。交换条件:交出根网接入权限,我承诺在通讯恢复前不启动任何轨道武器。】
她冷笑一声,没打字,而是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旧硬盘,插进读取端口。屏幕一闪,跳出一段波形图——扭曲、高频、带着生物电特有的不规则振颤。她点了播放。
那是共生回路激活时的原始信号记录,曾在早期测试中让AI系统死循环了整整七分钟。
波形图刚播到第三秒,终端突然弹出警告:【检测到异常算法注入,正在隔离——】
她立刻切断传输,但嘴角已经扬起:“你现在知道什么叫‘不可控变量’了?我不是你的样本,也不是你的工具。你想让我帮你抓分身?行啊。但我需要的东西,你也得给。”
沉默持续了将近二十秒。柴油机嗡鸣声填满空档。
然后,终端再次亮起:【提出你的条件。】
“两条。”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第一,待全球首个外部信号接入后,你启动对分身的追踪协议,使用我提供的局部根网节点作为定位辅助;第二,在此之前,你不得以任何形式扫描、渗透或攻击任何人类据点的数据系统——包括我这里。”
【拒绝第一条。根网存在污染风险。】
“那就别想我帮你。”她直接拔掉硬盘,“反正我现在关掉所有设备,躲进地窖种蘑菇也比跟你谈安全。”
终端黑了两秒。
再亮时,文字变了:【接受协议。加密脉冲写入双方终端,有效期至首次外部信号接入为止。】
她输入确认码,看着绿色进度条走完。系统提示:【互不攻击协议生效。量子信道维持最低监听状态。】
她松开键盘,往后靠进椅背,肩膀终于卸了点力。外面吵归吵,里面乱归乱,但至少这一刻,头顶上那堆卫星不会朝她脑袋开火了。
数据深渊的战争,暂时停了。
但她没放松。左手掌心又热了一下,这次更久,像有股暖流顺着血管往上爬。她低头看了眼,皮肤还是干的,没泛光。她没试连接根网,也不敢。连续三十小时没合眼,强行用能力只会让她当场抽过去。
她站起身,走到恒温柜前,打开密封层,取出铁盒。盒子入手微沉,她掀开盖子,里面整齐排列着十几枚密封袋,每袋贴着标签:抗霉变小麦、耐寒土豆、荧光藤孢子、深根蒲公英……全是她亲手采集、编号、保存的核心样本。
湿度计显示柜内相对湿度已升至78%,超警戒线十二个百分点。再这样下去,三天内就会发霉。她合上盒子,锁紧卡扣,转身对技术员说:“启用B3通风管道,种子库迁至地窖三层。每日检查一次孢子活性,记录数据。”
“可三层没监控……”
“我不需要监控,我需要它们活着。”她把铁盒递过去,“双层密封,加干燥剂。动作快。”
技术员接过盒子,匆匆离开。
她站在原地,看了眼雷达屏。没有信号,没有轨迹,只有一片灰噪。但眼角余光扫过监控画面时,她顿住了。
西北方向的广角镜头里,地表有轻微震颤。幅度极小,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她盯着看了五秒,发现镜头边缘的一簇变异蒲公英在无风状态下集体偏转了角度,像是被什么从地下推着走。
她走回主控台,调出浅层感知接口,接上一根备用气根导线,谨慎地将意识探出去一点。
不是攻击,不是操控,只是“听”。
一株外围的蒲公英反馈回来模糊信息:地下水道坍塌,地下水流改道,植物群正在迁移。没有敌意,没有威胁,只是生态系统的自然反应。但她眉头没松。
这意味着地壳活动正在加剧。而这片区域的地基,十年前就被天裂撕裂过两次。
她断开连接,记录异常代码,标记为“低优先级”,没公开详情。现在告诉别人“地要动了”,只会引发恐慌。恐慌比地震更致命。
她坐回椅子,手肘撑在桌上,盯着电压表和雷达屏。柴油机还在响,节奏比刚才稳了些。地下一层安静了,三支残部的人缩在各自的角落,没人再提用水的事。广播里的辐射云预警还在循环播放,每隔十分钟一次,声音冷静得像机器。
她知道他们都在等——等外面的消息,等电源断掉,等下一波攻击,或者等她先撑不住。
但她不能动。
也不能睡。
零号本体虽然签了协议,但谁知道它会不会偷偷绕规则?分身还在逃,北境信号真假难辨,种子在发霉,地在动,人快疯。她手里这点资源,撑不了多久。
她摸了摸左掌,皮肤干燥,热感退了。她没再试能力,只是把右手搭回铁盒柜边缘,指腹蹭过那个刻得有些模糊的“穗”字。
这是她的名字,也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一穗种子,也能长出一片田。但现在的问题是,田还没翻,雨已经停了,天快黑了,狼还在外头转。
她盯着监控画面,西北方向的蒲公英又动了一下。
不是风。
是地下的东西,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