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儿,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看苏绾绾:“你以前没碰上过这种?”
苏绾绾脚步顿了下。
“碰上过。”她淡淡道,“怎么没碰上过。小时候修行浅,化形都不稳,最怕撞见的不是大妖,是修士。大妖未必看得上我,修士却不一样。有些见了狐妖就眼热,要么说是除妖积德,要么说抓回去看门炼丹,总之没一个好词。”
“后来呢?”楚阳问。
“后来就学会藏了。”苏绾绾道,“藏尾巴,藏气息,藏心思。躲得久了,连说话都得先绕一层,免得叫人听出来底子。”
她说这话时,语气并不重,甚至有些轻描淡写。
可楚阳看了她一眼,没接,只继续往前走。
孙悟空倒难得没插科打诨,只啧了一声:“那帮东西是挺烦。”
“所以啊。”苏绾绾扯了扯嘴角,“你们别总以为我爱绕。好多时候,不绕就活不下来。”
这话一出,前头小路上忽然静了静。
风从坡上卷过来,带着点未散的晨凉,吹得草浪一层层倒过去。
楚阳牵着马,走了几步,忽然道:“知道了。”
苏绾绾一怔。
“知道你不是天生爱绕。”楚阳道,“但以后可以少绕一点。”
“为什么?”
“因为现在不用了。”
他说得太平常了,平常得像只是随口提一句今天天不错、路也还行。
可苏绾绾听进耳里,脚下却莫名轻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路边被露水压弯的一簇细草,好一会儿,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第一日北行还算顺利。
中午时,他们在一处山坳里歇了会儿。山坳口有块平平的晒石,石上还残着旧时刀斧痕,看样子从前是有猎户常来。旁边有棵野梨树,树不大,果子却不少,只是还未全熟,青里泛黄。
孙悟空嫌酸,不肯摘。
苏绾绾却挑了两个顺眼的,擦了擦就啃,边啃边道:“这种才好吃,脆。”
楚阳看她啃得咔嚓咔嚓响,问:“你那位老姑姑后来呢?”
苏绾绾差点没反应过来:“谁?”
“说栖月岭那个。”
“哦,她啊。”苏绾绾咬着梨,想了想,“后来就走了。”
“走了?”
“散狐嘛,本来就没几个会在一个地方待一辈子。她脾气大,又爱喝酒,待久了总和人吵。后来有天说走就走,只留下个空酒葫芦和半串风干鱼。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名字呢?”楚阳问。
苏绾绾顿了顿:“她叫胡三娘。”
“排行这么朴素?”
“哪朴素了。”苏绾绾立刻不服,“散狐很多都这么排。她前头还有没有一娘二娘我不知道,反正大家都叫她三娘。她也不在乎。”
孙悟空坐在石头上晃腿:“那这位三娘,可有教过你什么正经本事?”
苏绾绾认真想了想,居然点头:“有。”
“什么?”
“骂人别卡壳。”她道。
孙悟空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差点掉下石头:“这算什么本事!”
“怎么不算。”苏绾绾振振有词,“她说狐狸修行,心先不能虚。心一虚,话就会软;话一软,气就散。你们以为我在林子里能骂得那么顺,是凭空来的么?”
楚阳在一旁听完,居然还真点了下头:“这倒确实算一点本事。”
“是吧。”苏绾绾立刻道,“我就说吧。”
唐僧拿着水囊,闻言不由得轻叹一声:“这位三娘施主教的……倒是别致。”
“她本来就很别致。”苏绾绾道,“喝多了还能站到石头上,对着月亮骂半宿,说这世上最烦的就是装腔作势的,第二烦的是自以为看穿一切还要教别人怎么活的。”
孙悟空听到这里,眼睛都亮了:“这脾气俺也去喜欢。”
楚阳却忽然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猴哥,觉得像不像你。”
孙悟空一怔,随即龇牙:“那她还真有点眼光。”
苏绾绾低头啃完最后一口梨,把果核一抛,忽然又道:“其实她还说过一句更怪的。”
“什么?”楚阳问。
“她说,若哪天我真想去栖月岭,就别一个人去。”苏绾绾皱了皱眉,“她说那地方认狐狸,也不认狐狸。一个人去,容易迷。最好带两个煞气重的,或者带一个心太正的。总之不能单独去。”
孙悟空听得一乐:“两个煞气重的,这不就是俺也去和老弟?”
唐僧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苏绾绾也忍不住笑:“还有一个心太正的。”
楚阳道:“看来她老人家算得挺准。”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苏绾绾道,“她说的是不能单独去,不是特指你们几个。”
“行。”楚阳懒洋洋应了,“反正现在你也不是单独去。”
下午开始,山路就真难走起来了。
地势一点点抬高,原本还能称得上路的土道,慢慢变成了满地乱石。石头大的有桌面宽,小的也都棱角扎脚。白龙马还能挑着下蹄,白驴却越走越烦,几次想歪到边上去吃草,都被楚阳一把扯回来。
苏绾绾走在前头,边找相对好踩的地方边回头提醒:“这一段别走左边。左边石头底下空,踩实了也会塌。”
“你倒熟。”楚阳道。
“我又不是第一次看山。”苏绾绾哼道,“这种地势一看就知道,表面铺得稳,下面其实全是松的。”
孙悟空在上头树枝间掠来掠去,忽然道:“前头有块风化崖,下面像有人待过。”
“有人?”唐僧抬头。
“嗯,残火,还有破陶片。”孙悟空道,“应该是前些时候。”
楚阳道:“去看看。”
过去一瞧,果然是一处半塌的避风角。
崖下有旧火塘,灰都冷透了,旁边还散着两只破陶罐和一截断掉的木杖。木杖上刻着粗糙的符纹,不像正经道门手笔,更像什么江湖散修自己乱画的。
孙悟空拿起来看了眼,嫌弃地扔回去:“没什么本事,还挺爱装样子。”
苏绾绾却盯着崖壁一角看了会儿,忽然走过去,伸手在石面上摸了摸。
“怎么了?”楚阳问。
“这里写过字。”苏绾绾道。
“写了什么?”
“被磨掉了大半,只剩一点痕。”她指了指石上残留的几笔,“像是……‘月下’、‘狐灯’、还有个‘勿’字。”
楚阳也走过去看了看。
字痕确实旧了,被风沙和雨水啃得只剩边缘,若不是她眼尖,还真不容易注意。
“可能也有人是冲栖月岭来的。”苏绾绾低声道。
“后来呢?”孙悟空问。
“后来要么到了,要么没到。”楚阳道,“不然也不会只剩这些东西。”
苏绾绾没接话,只又看了那残字两眼,才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晚,他们没能找到像样的平地,只得在一处背风的石缝边过夜。
夜里风很大。
风从山脊那边卷过来,撞进石缝时,会发出呜呜的长响,真像有人隔着很远在说话。苏绾绾本就记着“风回涧”那地方,躺下后听着这风声,半天没睡着。
楚阳在她旁边不远,大概也没睡,因为风声里忽然传来他一声很轻的:“想什么呢。”
苏绾绾侧着身,把下巴压在手臂上,望着外头一角发白的月亮。
“在想栖月岭。”她道。
“怕?”
“有一点。”她倒也坦白,“毕竟只是听说。真到了那儿,里头是空是满,是好是坏,都说不准。”
“还有呢?”
“还有……”苏绾绾顿了顿,“还有点怪。”
“怪什么?”
“怪你们真就这样陪我去了。”她低声道,“我本来还以为,你问完,多半只是心里记着,等以后有机会再说。没想到你当天就改道。”
风从石缝外穿过,卷着月色一起落进来,照得楚阳侧脸很淡。
他没立刻答。
过了会儿,才道:“我也不爱拖。”
“这我知道。”
“而且这种事,拖了就容易没意思。”楚阳道,“你今天还想着去,等过个十天半月,说不定又开始想东想西,觉得麻烦、觉得不值、觉得不该为了自己耽误路。”
苏绾绾一下被说中,立刻不服:“我哪有那么——”
“你就有。”楚阳打断她,语气很平。
苏绾绾张了张嘴,居然没能反驳出来。
因为她心里确实闪过这些念头。
人一旦冷静下来,就容易先替自己找退路。她本来就不是那种会一鼓作气不管不顾的人,方才当着众人说“想去”,已经算是少有的直白。真再多拖几日,保不齐她自己就先开始跟自己打架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闷闷“哦”了一声。
楚阳像是笑了下。
“所以现在去,正好。”
“你这人……”苏绾绾把脸埋进手臂,声音闷闷的,“有时候讨厌得很,有时候又……”
“又什么?”
“又不像那么讨厌。”
楚阳在黑暗里啧了一声:“评价这么抠门。”
“那你还想要多好听的。”
“至少来句‘你真好’?”
“你做梦。”
“那睡了。”
苏绾绾忍了忍,没忍住,还是在黑暗里弯了下嘴角。
第二日,他们翻过了第一道岭。
第三日近午,终于远远看见了风回涧。
那地方比苏绾绾记忆里听来的还怪。
两边都是高得发黑的石壁,中间只夹出一线窄路,窄处连白龙马都得侧着身过。更麻烦的是风。风不是从一个方向来,而是四面八方地乱卷。上一刻还从前头灌,下一刻就从脚下往上翻,吹得人的衣摆和头发都往反方向扯。
还没走近,苏绾绾就先把头发又绑紧了一遍。
孙悟空站在石壁顶上,往里看了眼,皱眉道:“这地方风有点邪。”
“像阵。”楚阳道。
“谁布的?”苏绾绾问。
“不是人为阵。”楚阳扫了一眼两侧石壁上那些天然风蚀出来的孔洞和裂缝,“更像地势自己养出来的。久了,也跟阵差不多了。”
唐僧牵住自己的僧袍,避免被风掀起来,低声道:“如此,只能慢行。”
“慢也不能太慢。”苏绾绾道,“我听说风回涧越到傍晚风越乱,最好趁现在过去。”
楚阳点头:“那就现在。”
白龙马倒还好,虽不适应这乱风,终究稳得住。最难的是白驴。它一到口子边就死活不肯进,四条腿一叉,耳朵往后撇,整头驴写满抗拒。
孙悟空看得直乐:“这东西倒是真有点求生心。”
楚阳扯了两下缰绳,没扯动,索性松手走到它面前:“你自己走,还是我送你飞过去。”
白驴瞪着他,鼻孔里喷气。
“我数三下。”楚阳道,“一。”
白驴不动。
“二。”
白驴还是不动。
“三——”
“诶诶诶,别真拎。”苏绾绾连忙过来,“它本来就怕风。”
她说着,居然走到白驴耳边,抬手摸了摸它额头:“听话,过去再给你找嫩草。你这会儿在这儿犯倔,也没人会夸你胆子大。”
白驴耳朵动了动,居然真没刚才那么炸了。
孙悟空看得稀奇:“你还会哄驴?”
“狐狸什么不能哄。”苏绾绾理直气壮,“只是平时懒得哄它。”
楚阳在一旁道:“那你牵。”
“我牵就我牵。”
结果还真是她牵着白驴走在最前头,白驴虽然一路不情不愿,到底还是跟了进去。
风回涧里的路难走得要命。
一脚深一脚浅不说,风还总在耳边和脚边乱窜。苏绾绾好几次都觉得有股风像故意冲她膝弯来,想把她往外掀。可每回将要失衡时,身后总会有一道气息轻轻一托,不重,却刚好够她把步子稳回来。
她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走到最窄那一截时,两边石壁几乎压到肩旁,头顶只剩一线天。风从上头灌下来,尖得像哨。苏绾绾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却忽然瞥见左侧石壁内凹处,贴着一张半旧的黄符。
“等等。”她骤然停住。
楚阳在后头问:“怎么了?”
“那边有东西。”苏绾绾抬手一指。
孙悟空几乎同时跃上石壁,两根手指把那黄符一夹,扯了下来。可黄符一离壁,原本贴着的那一块石面竟“咔”地裂开,里头滚出一团黑黢黢的东西来。
那东西落地一抖,瞬间舒展开,竟是只干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怪鸟,翅膀极长,喙细如针,一双眼却赤红。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