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尖利且熟悉的嗓音刺破了夜色。
孟舒绾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马车旁,那个曾经温文尔雅的“未婚夫”季越,此刻正满脸狰狞,指挥着十几个满脸横肉的私兵往车上搬运沉重的箱子。
那些箱子压在车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显然装满了金银细软。
而换了一身粗布灰衣、缩在马车角落里的荣峥,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威严?
他缩得像只惊弓之鸟,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红绸裹着的包袱,那是大梁的玉玺。
“季越,这除夕夜还没过完,你这是打算带着圣上,往哪儿逃啊?”
孟舒绾不紧不慢地从假山阴影中走出,红衣在废井的枯草中格外显眼。
季越浑身猛地一震,待看清来人只有孟舒绾一人(季舟漾隐在暗处)时,他眼底猛地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与恨意。
“孟舒绾!你这个贱人,竟然还没死在德胜门!”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反手一拽,竟从身后黑漆漆的柴房里拖出一个纤弱的身影。
那是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雪雁。
季越的长剑死死抵在雪雁纤细的颈动脉上,锋利的刃口已经割破了一层油皮,沁出一道鲜红的血痕。
“别动!再往前一步,我就让她脑袋搬家!”季越胸口剧烈起伏,对着孟舒绾嘶吼道,“把京郊大营的统帅金印交出来!再给我下一道手谕,让西城门那帮兵狗子立刻开门!否则,你就等着给这小丫头收尸吧!”
雪雁满脸泪痕,拼命摇头,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孟舒绾停住了脚步,她的手缓缓移向腰间,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枚沉甸甸的金印。
周围的私兵齐刷刷拔刀,刀光在雪夜里冷得扎眼。
风,像冷刀子一样刮过孟舒绾的侧脸。
她立在废井旁的枯草中,一身残破的红衣在墨色雪夜里红得惊心动魄。
面对季越那近乎癫狂的威胁,孟舒绾那只按在统帅金印上的手,竟缓缓松开了。
“金印就在这儿,可季越,你真觉得拿了它就能活?”孟舒绾嘴角噙着一抹嘲讽,眼神越过季越的肩膀,投向黑漆漆的西城方向,“半个时辰前,我已下令将西城门用数千个防守沙袋彻底封死。别说你这十几个人,就算再给你一百个劳力,天亮前你也搬不空那些土包子。”
季越的脸色瞬间僵住,握剑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你诈我!”
“爱信不信。”孟舒绾随手从腰间解下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那是兵器库的命脉。
她手腕一甩,“叮”的一声,钥匙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季越脚下两尺处,陷进半融的污雪里。
“这是兵器库的钥匙。与其在这儿跟我耗,不如去换几把重型弓弩,从南门强攻,说不定还能给你这位‘新君’留条裤衩逃命。”
季越贪婪的目光在那串钥匙上死死凝固。
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是翻盘的底气。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偏转,弯腰去捡钥匙的瞬间,横在雪雁脖颈上的剑刃不可避免地向上挪了一寸。
就是这一寸!
“砰!”
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鹅卵石破空而至,裹挟着狠戾的劲气,精准地击中了季越持剑的手腕骨。
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后院格外刺耳。
“啊——!”季越惨叫一声,手腕剧震。
雪雁也是个烈性子,眼见生机浮现,猛地低头,死死咬住季越抓着她肩膀的左臂,那股狠劲儿像是要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趁着季越吃痛撤力,雪雁连滚带爬地挣脱束缚,发疯似的冲向孟舒绾。
季越的长剑跌落在地,剑锋划过雪雁的肩膀,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却再也留不住人。
“杀了他们!给我杀了他们!”季越捂着断裂的手腕,面容扭曲地嘶吼。
周围那十几名私兵对视一眼,齐刷刷压低刀锋,朝两人围杀过去。
“不自量力。”
阴影中,季舟漾身形如电,瞬间切入战场。
他手中的长刀出鞘,带起一道扇形的寒芒,空气中爆发出金属撞击的火星。
他这一刀,力道沉重得如同泰山压顶,竟生生将合围的阵型从中间劈开一道豁口,断肢与惨叫齐飞。
孟舒绾看都没看那些私兵,她的目标只有一个——马车里的荣峥。
她身轻如燕,绕开纠缠的战圈,靴底在积雪上一蹬,整个人如红隼般掠向马车。
就在她即将触及车辕的一刹那,车窗木帘猛地炸裂!
一柄黝黑的长矛如毒蛇出洞,带着穿透空气的尖啸,直指孟舒绾的心口!
那是荣峥,他躲在阴暗的车厢里,拼死最后一搏!
换做旁人,定会侧身避其锋芒,可孟舒绾偏不。
她双眼微眯,瞳孔中映着那点寒芒,双手竟在电光火石间精准探出,指尖死死扣住了刺来的长矛木柄!
“给我出来!”
她借着荣峥向后回撤的那股蛮力,双脚猛踏地盘,整个人腾空而起,像是一抹燃烧的红云,直接掠上了车辕。
“咔嚓!”
孟舒绾凌空一脚,将那摇摇欲坠的车厢木门踹得粉碎。
荣峥惊恐的脸庞近在咫尺。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孟舒绾袖中一柄短刃已脱手飞出,擦着他的鬓角“咄”地一声钉在车厢背板上,断裂的发丝在空中乱舞。
“让他们住手!”孟舒绾单膝压在车辕上,声音冷得像阴曹地府传来的判词。
荣峥被那柄还在震颤的短刃吓破了胆,对着外面狂喊:“停手!都停手!”
院内的厮杀戛然而止。
季越看着被挟持的荣峥,看着满地的残肢,眼中最后一点理智被疯狂烧尽。
“都得死……既然跑不了,那就都一起下地狱吧!”
他猛地从身侧私兵手里抢过一支燃烧的火把,整个人像疯狗一样扑向马车后座。
他一把掀开马车上那个最沉重的樟木箱,将火把狠狠掷了进去。
孟舒绾瞳孔骤然收缩。
那箱子里装的哪里是什么金银珠宝?
那是整整一箱从兵仗局偷出来的、足以炸平这座后宅的黑火药!
“嘶嘶——”
引线被点燃的细碎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尤为清晰,像是一条索命的毒蛇,正顺着箱底的主炸药飞速蔓延。
而此时,孟舒绾就站在距离那木箱不到三尺的车辕上,火光映红了她毫无惧色的眼眸。
她死死盯着那截燃烧的引线,脚下却没有移动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