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四译馆内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一只素白的手缓缓推开。
浓郁的血腥气与草药味混杂在一起,像是战场上尚未散去的硝烟,扑面而来。
孟舒绾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季舟漾半靠在床榻上,苍白的面孔上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深邃的眸子却清醒得像两潭寒冰,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他上身只着一件松垮的中衣,左臂上缠绕的白布,已经被新渗出的血染成了刺目的暗红。
他没有提及自己的伤情,仿佛那足以致命的伤口只是无关紧要的皮肉小事。
见她进来,季舟漾伸出完好的右手,指尖蘸取杯中尚有余温的茶水,在床边那张粗糙的木桌上,迅速而精准地勾勒起来。
水渍在暗色的木纹上形成了一幅简陋却清晰的地图——德胜门周边的街道与巷弄轮廓。
“北狄的火药车,昨夜从这里入城,一路推进至此,”他的声音嘶哑,却稳得像磐石,“他们的路线,完美避开了城防军明暗共计一十七座箭楼与暗堡。”
孟舒绾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巧合,那是精准到令人发指的引导!
季舟漾的手指,在地图的中心重重一点,水渍晕开,像一团无法愈合的伤口。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个可能。”他抬起眼,目光如利剑,直刺孟舒绾的心底,“有人,将京城九门巡防图的母本,卖给了北狄人。”
一瞬间,孟舒绾的脑海中电光石火!
她想起了数日前,季越是如何旁敲侧击,以“替友人办事”为名,向她百般索要能自由出入城门、不受盘查的通关文牒!
原来,他要的根本不是什么方便,而是要为敌军的死士,送出这足以让京城防线形同虚设的致命情报!
盗走赤参是为谋财,出卖舆图是为卖国!这个季越,早已疯了!
“我明白了。”孟舒绾的声音冷得像是能滴下冰来。
季舟漾仿佛早已料到她的反应,他从枕下摸出一柄通体漆黑、毫无光泽的玄铁短刃,连鞘带柄,推到了桌沿。
“‘铛’。”短刃与木桌相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你现在手握兵权,立刻去京郊大营,”季舟漾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以搜捕乱党、清查内奸的名义,即刻封锁季府!一只鸟都不能放出去!季安只是个被推到台前的蠢货,真正与北狄人联络的线,还在二房手里,绝不能让他们有时间销毁证据,或是与城外的敌军做最后的交易!”
孟舒绾没有一句废话。
她伸手,握住那柄冰凉的玄铁短刃。
转身走出内室,她毫不留恋地将那身象征着荣耀与权力的诰命服褪下,换上了霍昭早已备好的一套属于季舟漾的备用轻甲。
冰冷的甲片贴上肌肤,仿佛将她心中最后一丝温情也彻底冰封。
她将那柄玄铁短刃“唰”地一声插在腰间,甲胄与兵刃相击,清脆刺耳。
“霍昭,点齐人手,跟我走!”
京郊大营位于城东的留守驻军点,此刻一片肃杀。
孟舒绾披甲按刃,径直闯入帅帐。
暂代游击将军一职的薛铮,正在案前擦拭自己的佩刀。
见一女子带人闯入,他眉头一皱,刚要呵斥,却看清了孟舒绾手中那半块熟悉的虎符。
“末将薛铮,见过……”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废话少说,”孟舒绾开门见山,声音里没有半分客套,“立刻给我调拨五百甲士,包围季府!”
薛铮愣住了,他看了一眼那半块虎符,又看了看孟舒绾这张过于年轻美艳的脸,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迟疑与轻视。
“夫人,”他抱拳,不卑不亢地说道,“末将只奉军令行事。其一,新君只说由您代持兵符,却并未明发圣旨调兵;其二,季府乃一等国公府,无兵部或刑部签发的正式文书,擅自派兵围府,形同谋逆!恕末将,不能从命!”
孟舒绾笑了,那笑意却比帐外的北风还要冷冽。
她没有与他辩论一个字。
“哐!”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那方代表着京郊大营最高指挥权的赤金帅印,被她重重地拍在了帅案之上,激起一片尘土!
“见印如见帅,”孟舒绾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死人,“你是在质疑三爷的帅印,还是在质疑陛下的旨意?”
她不等薛铮回答,已然侧首,对身后的霍昭下达了命令。
“掌嘴?太慢了。”
“拖下去,军棍伺候!”
“以‘延误军机、违抗帅令’之罪,杖二十!现在,立刻,就在帐外执行!”
薛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行事竟如此狠辣霸道,一言不合,直接动用军法!
“你敢!”他厉声喝道。
霍昭用行动回答了他。
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卫早已一左一右架住了薛铮的胳膊,将他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帅帐,死死按在了院中那冰冷的军棍架上!
“噗——”
沉重的枣木军棍撕裂空气,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了薛铮的背上!
棍肉相交的闷响,让周围所有围观的兵士都心头一颤!
第二棍,第三棍……
薛铮起初还咬牙硬抗,可那军棍是浸过油的实心硬木,每一记落下,都像是要将他的骨头生生碾碎。
当第六记军棍落下时,他背上的军服早已破裂,血肉模糊。
“噗哇!”
一口鲜血,从薛铮口中狂喷而出。
他再也撑不住那撕心裂肺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末将……末将知罪!末将遵命!愿为夫人调兵!”
“停。”
孟舒绾冰冷的声音,从帅帐内飘出。
行刑的军士令行禁止,高举的军棍戛然而止。
片刻之后,甲胄碰撞之声大作,五百名集结完毕的甲士,手持长戟,腰挎战刀,肃立在孟舒绾的马前。
她翻身上马,看也未看那瘫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的薛铮一眼,只是遥遥望向季府的方向,眼中杀意沸腾。
“出发!”
大军奔袭,马蹄如雷,直扑季府。
当他们抵达时,却发现季府那两扇朱红色的正大门,早已从内部被无数巨大的沙袋和粗壮的原木死死封堵,固若金汤。
府内的人,显然早已得到了消息。
孟舒绾勒住马缰,看着眼前这座企图负隅顽抗的牢笼,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她缓缓举起右手,指向那扇紧闭的大门,对身后的军士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命令。
“上攻城撞木。”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给我,撞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