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斤巨石般的重量猛地压在孟舒绾的肩头,紧接着,一股滚烫的、带着浓烈铁锈味的液体便疯狂地渗透了她单薄的衣衫,灼烧着她的肌肤。
那不是人体的温度,而是刚刚脱离心脏的鲜血,带着生命流逝的绝望热度。
“三爷!”
“主子!”
霍昭与周围亲卫的惊呼声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孟舒绾的脑中一片轰鸣。
她下意识地扶住季舟漾下滑的身体,指尖触及他左臂的伤口,摸到了一片黏腻的湿滑。
她低头,瞳孔骤然凝缩成针。
那血,竟是暗黑色的!
粘稠得如同墨汁,非但没有在寒风中凝固的迹象,反而顺着绷带的缝隙,无声地、贪婪地向外渗透。
“都让开!”孟舒绾的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
她小心翼翼地将季舟漾平放在冰冷的城砖上,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撕开了他左臂上早已被浸透的袖袍和绷带。
伤口触目惊心。
崩裂的血管切口处,血流不止。
更骇人的是,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泛起了一圈诡异的青紫色斑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经脉向他心脏的方向蔓延。
“是北狄的‘黑水蝰’蛇毒。”孟舒绾的指尖冰冷,声音却冷静得可怕,“毒素入血,阻碍凝固,侵蚀脏腑。”
“那……那怎么办?”霍昭双目赤红,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汉子,此刻竟慌得六神无主。
孟舒绾没有回答。
她猛地起身,一把抽出霍昭腰间那柄杀人无数、尚带着血腥气的匕首。
她看也不看旁边的火把,直接将匕首的尖端狠狠捅进了脚边一个尚有余烬的火盆里!
“嘶啦——”
炭火被瞬间点燃,舔舐着冰冷的精钢,很快便将刀刃烧得通体赤红。
“按住他!”孟舒绾厉声命令。
几名亲卫立刻上前,死死压住因剧痛而无意识挣扎的季舟漾。
孟舒绾深吸一口气,眼神冷冽如刀。
她握着滚烫的匕首,没有一丝颤抖,精准地对准季舟漾伤口处那几根崩裂的血管切口,狠狠地烙了下去!
“滋啦——!”
皮肉烧焦的声音在死寂的城头显得格外刺耳,一股焦糊夹杂着血腥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季舟漾的身躯猛地一弓,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便彻底昏死过去。
滚烫的刀刃将血管的断口烫死、封平,那股汹涌的黑血终于被强行止住。
“拿烈酒来!”孟舒绾丢开匕首,从亲卫手中夺过水囊,拧开盖子,粗暴地撬开季舟漾的嘴,将辛辣的烈酒尽数灌了进去,以维持他正在迅速流失的体温。
随军太医此时才气喘吁吁地赶来,一番望闻问切之后,那张老脸瞬间变得惨白:“孟姑娘处理得当,暂时保住了三爷的心脉。但这蛇毒已然入体,常规汤药无用,必须……必须以百年以上的极品赤参作为药引,煎服‘九转还阳汤’,方能拔毒续命。只是……军中药库,何来此等神物……”
“季府有。”孟舒绾打断了他的话,”
救命的希望就在眼前!
她霍然起身,将季舟漾交给太医和霍昭:“你们在此照看好三爷,用大氅裹紧,即刻送下城楼。霍昭,点五名身手最好的护卫,随我回府取药!”
事不宜迟,孟舒绾带着霍昭等人,跃上战马,在夜色中化作一道离弦之箭,朝着季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然而,当他们抵达季府那熟悉的朱漆大门前时,看到的却是一片死寂。
大门紧闭,门缝里甚至连一丝光亮都没有。
“开门!快开门!三爷重伤,急需府中药材救命!”霍昭翻身下马,用拳头狠狠砸着门环,发出“砰砰”的巨响。
门内毫无动静。
就在霍昭准备让护卫直接撞门时,墙头之上,一个身影在灯笼的微光中缓缓出现,正是二房主母穆氏。
她披着一件厚厚的貂裘,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与为难:“是舒绾啊,不是二伯母不开门。实在是……城中刚刚历经大战,谁知有没有混入北狄的奸细?为了季氏一族上下的安危,老爷临走前特意吩咐,今夜府门必须封死,任何人不得出入。”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孟舒绾勒住马缰,仰头看着墙头上那张虚伪的脸,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了然。
拖延时间。
她就是想拖到季舟漾毒发身亡!
“霍昭,不必跟她废话。”孟舒绾调转马头,声音寒得能结出冰碴,“跟我来!”
她制止了霍昭撞门的冲动,带领众人绕着高墙,一路疾驰到季府西侧一条早已废弃的偏僻巷道。
这里杂草丛生,臭气熏天。
孟舒绾翻身下马,指着墙根处一条黑漆漆的、为夏季暴雨排水而设计的干涸暗渠,对霍昭命令道:“你体型最瘦,卸了铠甲,从这里爬进去。府内西侧角门用的是木闩,斩断它!”
霍昭没有丝毫犹豫,迅速脱下沉重的甲胄,咬着牙,忍着恶臭钻进了那仅能容一人爬行的狭窄暗渠。
死寂的等待令人窒息。
一刻钟后,巷道尽头的西角门内,传来一声清晰的、木头被利刃斩断的“咔嚓”声。
门,开了。
孟舒绾一脚踹开角门,带着护卫如鬼魅般闪入府中,一记手刀砍晕了正欲大喊报信的门房。
她对府内布局了如指掌,根本不走正路,领着人穿花拂柳,直奔后院的药库。
“哐当。”
随身携带的备用钥匙打开了那把沉重的铜锁,一股浓郁的药草香扑面而来。
孟舒绾心急如焚,径直冲向记忆中存放贵重药材的第三排紫檀木架。
那个专门用来存放赤参的紫檀木匣,就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
只是,匣子是开着的,上面的铜扣,留下了被外力粗暴撬开的狰狞划痕。
孟舒绾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她颤抖着手,将那空无一物的木匣拿开。
里面,空空如也。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猛地低头,锐利的目光扫向地面。
借着护卫举起的火把光亮,她看到了一串清晰的、混合着未干泥水的男式皂靴脚印,从药库后方那扇被撬开的窗户下,一路蜿蜒着,延伸向一个让她遍体生寒的方向。
季越居住的东跨院。
孟舒绾死死盯着那串湿漉漉的脚印,伸出手指,轻轻沾了一下印子边缘渗出的水渍,放在鼻尖。
是护城河边独有的、带着咸腥味的淤泥。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森然,对着身后脸色煞白的霍昭,吐出了一句冰冷的话。
“这泥印子……还没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