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星星点点的火苗,而是足以吞噬一切的火海!
老皇帝龙榻旁那厚重的明黄帷幔,材质乃是江南进贡的上等贡品,织造时混入了大量的桐油以求色泽光亮,此刻却成了最致命的助燃剂。
烈焰如妖物般狂舞,贪婪地舔舐着雕龙画凤的朱漆廊柱,爆裂的木头发出的“噼啪”声,像是死神在敲打着催命的鼓点。
滚滚黑烟直冲穹顶,浓烈的焦糊味混杂着血腥气,呛得人几欲作呕,连呼吸都成了一种酷刑。
霍昭麾下的禁军被逼得连连后退,他们手中的玄铁盾牌在火光下被烤得滚烫,几乎快要握不住。
殿外的喊杀声、撞门声如同惊涛骇浪,一波接着一波,而殿内的火海,则是要将他们这叶孤舟彻底焚为灰烬的炼狱!
绝境。
然而,孟舒绾的目光却穿透了肆虐的浓烟,死死锁定了大殿穹顶最高处,那座繁复华丽的九龙沉香木藻井!
寻常工匠只知其巧夺天工,但孟舒绾的母亲出身将门,曾对她讲过皇家宫殿的保命设计。
这乾清宫的藻井,不只是装饰,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机关!
她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藻井正中心,那条最粗壮的蟠龙龙口之中。
那里,垂下了一根手臂粗细的生铁链条,链条的末端是一个古朴的铜环。
但这根链条并未连接任何承重木梁,而是笔直地、诡异地消失在了屋顶的夹层深处!
那里连接的,是储满太液池水的防火水箱!
是整座乾清宫最后的生路!
“都闪开!”
孟舒绾一声厉喝,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只矫健的猎豹,猛地窜上大殿中央那张用来议事的黄花梨大案。
案上的笔墨纸砚被她带起的劲风扫落一地,她却毫不停留,屈膝,发力,用尽全身的力气冲天跃起!
她的身影在火光中拉出一道决绝的剪影,纤细的手指在空中精准地扣住了那枚冰冷的铜环。
“给我……开!”
孟舒绾发出一声低吼,双臂青筋暴起,将自己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化作了向下的坠力,狠狠地拉扯着那根纹丝不动的铁链!
“嘎吱——嘎——”
穹顶之上,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重机括转动的声音。
仿佛有什么沉睡了百年的巨兽,被悍然惊醒!
下一瞬,异变陡生!
藻井中心那九条蟠龙的巨口,竟在同一时间轰然开启!
不是雨,不是水流,而是如同天河倒灌般的恐怖洪流!
数以吨计的、冰冷刺骨的太液池水,裹挟着万钧之势,从天而降,形成了一道贯穿天地的白色水幕,狠狠地砸向殿内!
“哗——!!!”
巨响震耳欲聋!
那片烧得最旺的龙榻火海,在这绝对的水量压制下,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发出一声不甘的“刺啦”悲鸣,便被瞬间浇灭,只余下缕缕白烟升腾。
殿内各处的火点,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人造暴雨中迅速熄灭。
冰冷的池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的脚踝,水面上漂浮着烧焦的木炭和灰烬,整个乾清宫如同水淹龙王庙,一片狼藉。
“咳……咳咳……”殿外,薛平被突如其来的浓烟呛得连连咳嗽,他抹了一把脸,看着殿内被破的火攻,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一群废物!火攻不行,就给老子撞!重甲步兵上前,把这扇门给老子撞成碎片!”
“咚!咚!咚!”
沉重的撞击声一下下撼动着厚重的殿门,门栓在巨力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灯!”季舟漾捂着血流不止的左臂,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声音却冷得像冰,“把所有灯都砸了!”
霍昭瞬间会意,与残存的禁军挥舞着横刀,将殿内仅存的几盏牛油灯台尽数劈碎!
“哐啷!”
光明,在这一刻被彻底剥夺。
乾清宫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季舟漾强忍着左臂骨头茬子都快要从皮肉里翻出来的剧痛,在黑暗中摸索着,从一名倒毙的首辅私兵腰间,解下了五枚鸽子蛋大小、入手冰凉的铁疙瘩——那是用来脱身的硝烟弹。
他踉跄着摸到门边,没有丝毫犹豫,将五枚硝烟弹的引线全部拉开,顺着门缝一道道扔了出去!
“嗤——”
刺鼻的白色浓烟在殿外轰然炸开,瞬间笼罩了整个檐廊。
那烟雾不仅遮蔽视线,更带着一股辛辣的、催人泪下的味道。
正在合力撞门的重甲步兵们被呛得阵型大乱,咳嗽声、咒骂声响成一片,攻势为之一滞。
也就在这短暂的喘息之机,黑暗的殿内,响起了一声微弱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是老皇帝。
他被那冰冷的太液池水当头浇下,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不是死于刺杀,不是死于权谋,而是死在了这冰冷刺骨的水流冲击之下,彻底断了气。
孟舒绾在黑暗中摸索到龙榻边,指尖触到了一片冰冷的肌肤。
她心中一沉,俯身收敛老皇帝的遗体时,手指却触到了龙袍内侧一个坚硬的凸起。
她用力一扯,竟撕下了一个用油皮缝制、针脚细密的防水皮袋。
皮袋内,是一份盖着鲜红玉玺的传位诏书!
孟舒绾借着殿外火把透进来的微光,颤抖着展开诏书。
然而,当她看清诏书上那个用朱笔写下的皇太孙的名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了原地。
那上面写的,既不是首辅那个假货,也不是任何一位宗室亲王的名字,而是——荣峥!
季舟漾的贴身侍从,那个看似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木讷的年轻人!
“荣峥……”季舟漾听到这个名字,脑中仿佛有无数道闪电劈过。
他猛然想起,荣峥今年恰好十八岁,与东宫旧案发生的时间完全吻合!
他籍贯不明,是父亲从人牙子手里买下的孤儿!
更重要的是,荣峥的左肩上,有一块狰狞的、陈年的烧伤疤痕!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老皇帝竟在当年那场大火中,将自己唯一的血脉,托付给了表面中立的季家,以一个普通家奴的身份,藏在了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轰——!!!”
就在这惊天秘密被揭晓的瞬间,乾清宫的大门再也支撑不住,被硬生生撞开!
薛平一马当先,带着数十名精锐士兵冲入黑暗且积水的大殿,吼道:“点火把!给我搜!”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光,而是死神的镰刀。
季舟漾动了。
他甚至不需要看。
这乾清宫的每一块地砖,每一个廊柱的位置,早已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滑步,积水掩盖了他所有的脚步声,如同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薛平的身侧盲区。
薛平只觉一股冰冷的杀气从侧后方袭来,刚要转身,一道银练般的剑光已然在黑暗中亮起!
“噗嗤!”
一声利刃切过血肉的闷响。
薛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握着那枚崭新虎符的右臂,竟被季舟漾用未受伤的右手,连同臂骨,一剑斩断!
断臂带着虎符,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线,向积水中落去。
说时迟那时快,孟舒绾如同一道贴地的影子,一个滑铲上前,在那枚虎符落水的前一刻,精准地将其捞入手中!
她动作不停,翻身而起的瞬间,手中匕首的寒锋已经反手抵在了薛平那因剧痛而扭曲的脖颈动脉上!
“都别动!”孟舒绾的声音清冷如刀,响彻全殿。
冲入殿内的三大营士兵们,眼见主将被制,新符易主,纷纷停下了脚步,一时间投鼠忌器。
“镇北虎符在此!”季舟漾高高举起那枚沾着薛平鲜血的新虎符,声音因失血而沙哑,却依旧充满了威慑,“三大营听令,缴械不杀!”
然而,被孟舒绾用匕首抵住咽喉的薛平,那张因失血而惨白的脸上,却缓缓绽开一抹诡异至极的冷笑。
“嗬……”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嘶响,猛地一咬牙!
衣领内藏匿的毒囊瞬间破裂!
黑血,顺着他的嘴角泊泊流下,这位首辅的心腹,竟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选择了自尽!
三大营的士兵们见主将身死,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像是接到了某种指令,步兵阵型竟缓缓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一个身穿锦绣蟒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手持一卷黄绫,在两排甲士的簇拥下,慢悠悠地从殿外走了进来。
是内务府总管,海富。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瞥了一眼季舟漾手中的虎符,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一抹悲天悯人的微笑,声音尖细而阴冷:
“季三爷,虎符虽是兵权之本,但咱家这里,还有一份首辅大人仙去前盖过印的内阁票拟。”
他缓缓展开黄绫,用唱喏般的调子,一字一顿地念道:
“内阁票拟,三大营受文书节制。凡宫内有变,刺客作乱,可便宜行事。季舟漾,孟舒绾,你们这些叛党,杂家看,还是就地正法的好。”
海富轻轻一挥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
“后排,弩手,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