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舒绾没有犹豫，指甲发力，顺着那微不可查的缝隙，轻轻一刮。
“嗤啦——”
一层薄如蝉翼的表层纸张被揭开，一股极其特殊、混杂着苦杏与松木的幽香，瞬间从夹层中逸散而出。
这味道……
孟舒绾的动作猛地一僵，季舟漾也瞬间变了脸色。
“青南香！”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这香，是大梁独一份的贡品，由南疆深山的特定古树脂液制成，每年产量不足二两，除了皇室御赐，只有一人，会用此香，长年累月地熏染书房，以作驱虫静心之用。
当朝首辅，季舟漾的“恩师”。
真相，在这一刻，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剃刀，将所有的伪装与温情，剥离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血淋淋的骨架。
什么前朝遗孤，什么皇室宗谱，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这玄铁盒子，根本不是什么罪证，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会移动的“鱼饵”，一个通过“青南香”的气味来精准定位的追踪器！
季舟漾不是被派来查案的，他是被“送”来当祭品的。
一旦他拿着这份伪造的“谋反实证”被当场抓获，那么，首辅大人就能顺理成章地，以“清理门户”之名，除掉这个唯一知晓他通敌秘密的棋子，再将所有罪责，推到早已被灭口的季家头上！
好一招“一石三鸟”！好一个，为国为民的，首辅大人！
“刺啦——嘎——”
就在此时，头顶上方，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铁器被强行锯断的刺耳噪音！
是排水渠的铁栅栏！
“噗通！噗通！”
不等碎屑落尽，七八道黑影，如水鬼般悄无声息地从锯开的豁口处跃入，瞬间溅起数道腥臭的浪花。
他们落地无声，动作整齐划一，手中紧握的强弩，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的光芒——弩箭淬了剧毒！
为首之人，身形如铁塔，面容冷硬如冰，正是首辅座下第一暗卫，荆鹤！
八把强弩，呈半月形，瞬间封死了水道的前后两端，将两人所有的退路，堵得水泄不通！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然而，季舟漾脸上，没有丝毫的震惊与辩解。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自嘲的眼神，看了一眼手中的铁盒，随即，手臂猛地发力，将那所谓的“复辟铁证”，狠狠地朝着水道深处，那片最湍急、最黑暗的水面，奋力掷去！
“噗通！”
铁盒入水，瞬间被旋涡吞没。
“找回来！”
荆鹤本能地暴喝一声，毫不犹豫地分出三名手下，纵身跃入冰冷的污水中，前去抢夺那个“至关重要”的证据。
就是现在！
孟舒绾动了。
她的身体，在荆鹤分神的刹那，如鬼魅般贴近渠壁。
她的手，没有去拔刀，而是死死扣住了一根深嵌在石壁内、早已锈迹斑斑的泄洪闸杆！
“轰隆——！！！”
伴随着孟舒绾用尽全身力气的拖拽，上游蓄水坑积攒了一夜的、混杂着泥沙、腐烂物和粪便的恶臭污水，如同脱缰的野兽，咆哮着，奔涌着，瞬间冲垮了荆鹤等人布下的包围阵型！
“呃啊！”
几名暗卫猝不及及，瞬间被那股巨大的冲击力冲得东倒西歪，手中的强弩脱手而出。
水势，成了最好的掩护！
季舟漾的身影，在浑浊的水流中，如一条滑不留手的毒蛇。
他腰间的软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那薄如蝉翼的剑锋，紧贴着水面，划出两道无声无息的致命弧线！
“噗嗤！噗嗤！”
两声皮肉被切开的闷响，被巨大的水流声完美掩盖。
那两名试图稳住身形的暗卫，脚踝处血花一闪，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卷入急流。
“殿下！接旨！”
荆鹤怒吼着，竟硬生生踩着一名同伴的肩膀，从翻涌的污水中冲天而起！
他居高临下，长刀如电，直劈季舟漾的面门！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与蛊惑：“首辅大人复辟大业已成定局！请殿下立刻随我等回去，登基即位！若敢抗旨，便如此地格杀！”
这是一记诛心之言！
他要摧毁的，不止是季舟漾的身体，更是他的意志！
然而，孟舒绾甚至没有去看那把劈下的长刀。
她的目光，在混乱中，死死锁定在水渠墙壁上一块因常年浸泡而锈蚀、边缘翘起、带着锋利倒刺的生铁护板上！
她用匕首狠狠一撬，反手握住铁板，身体猛地一旋，用一种投掷暗器的手法，将那块足有半个门板大的生锈铁板，精准地、预判性地，掷向荆鹤即将落脚的那块唯一干燥的石砖之上！
“啪！”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荆鹤的身形在半空，已经避无可避！
他一脚踏下，锋利的铁刺瞬间穿透了他的靴底，扎进脚掌！
剧痛，让他那完美无瑕的攻势，出现了半寸的、致命的停顿！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分毫！
季舟漾抓住了这个破绽！
他的软剑，自下而上，如毒龙出洞，后发先至！
剑锋没有刺向荆鹤的要害，而是精准无比地，刺穿了他持刀的右肩！
“呃！”
荆鹤闷哼一声，全身力道一泄。
季舟漾得势不饶人，左手如铁钳，一把扣住荆鹤的后颈，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狠狠地，将他的头，按进了身下那肮脏、冰冷的污水之中！
“咕噜……咕噜……”
荆鹤在被淹没的前一刻，
他猛地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囊！
与此同时，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一枚早已扣在指间的信号弹，朝着排水渠顶部的通风口，猛地抛了出去！
“咻——砰！”
一团刺眼的红色烟雾，在寂静的夜空中，轰然炸开，如同一只索命的鬼眼。
城外的大军，开始收网了！
“走！”
孟舒绾一把拉起季舟漾，看也不看荆鹤逐渐停止挣扎的尸体，猛地推开身侧一道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隐蔽的生铁水门。
门的后面，是孟家废弃多年的染坊地窖。
两人踉跄着滚入其中，身后，是无尽的黑暗。
地窖顶部，传来细微的“滴答”声。
一滴、两滴……
一滴粘稠、带着刺鼻气味的油状液体，从通气孔的缝隙中，缓缓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