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
那敲击声,微弱却执拗,像是一只濒死的飞蛾在徒劳地撞击着棺材板。
但这声音,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孟舒绾的脑海里!
这不是求救,这是一段密码!
一段独属于孟家远航商队,在遭遇海难、所有通讯中断后,用以确认幸存大掌柜身份的最高级别暗号!
“是孟九叔!”孟舒绾失声惊呼,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孟九,孟家失踪了整整三年的首席大掌柜,是整个家族里,唯一精通古籍修复与伪造的“活字号”,传闻他早已葬身南海的惊涛骇浪之中!
他怎么会在这里?!
来不及细想,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与决然。
季舟漾不再犹豫,一把抄起墙角那柄用来劈柴的卷刃铁斧,对着那扇锈迹斑斑的生铁门锁,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下!
“哐当——!!”
火星四溅,锈死的锁头在第三次重击下应声断裂。
一股混杂着霉味、血腥与化学药剂的恶臭,从门缝里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门后,是一个比地窖更狭小、更潮湿的囚室。
一个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者,正蜷缩在角落里,他浑身污秽,琵琶骨被铁链洞穿,而他的嘴,则是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舌头,早已被人齐根割去!
唯一能证明他身份的,是他那双遍布着褐色化学灼痕、指甲缝里塞满陈年墨垢与特殊胶质的手。
那是长年累月浸泡在“做旧”药水里,才会留下的、无法磨灭的烙印!
看到两人,老者浑浊的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挣扎着爬过来,伸出那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手,用沾满泥污的指尖,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以一种快到近乎癫狂的速度,写下了两个字——
做旧。
写完,他猛地抬手,颤抖地、死死地指向季舟漾手中那份,用玄铁盒装着的,所谓“前朝宗室名册”!
这一指,如同一记无声的重锤,将季舟漾所有的信念、所有的骄傲、甚至他存在的根基,都砸得粉碎!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自残的、僵硬的动作,从那份他曾一度视若性命的名册上,撕下了一个边角。
他走到染缸碎裂后,那片仍在“滋滋”冒着白烟的强酸洼旁,松开了手指。
那片承载着“复辟大业”的羊皮纸,轻飘飘地落入酸液之中。
没有等待,没有延迟。
几乎就在接触酸液的瞬间,羊皮纸表面那层模拟了百年风霜、带着古朴质感的做旧涂层,如同被热刀切开的牛油,迅速溶解、剥离!
一层崭新的、带着清晰无比的“竹影映月”暗纹的纸基,暴露在空气之中。
江南贡纸!
三年内才由内阁督造局研制成功,专供朝廷枢密院记录绝密档案所用!
真相,在这一刻,已经无需任何言语。
什么前朝遗孤,什么皇室血脉……从头到尾,他季舟漾,不过是首辅大人为了发动一场“师出有名”的叛乱,精心伪造出来的一个工具,一个用完即弃的……替死鬼!
一股冰冷到骨髓里的杀意,从季舟漾的眼底深处,疯狂地滋生、蔓延。
“九叔!”孟舒绾跪倒在地,扶住气若游丝的老者。
老者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向墙角一块松动的地砖。
孟舒绾立刻撬开地砖,从下面的暗格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
瓶子里,是孟家商号用来鉴别伪造地契的独门褪色显影药剂。
老者欣慰地笑了,随即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孟舒绾含泪合上他的双眼,没有半分迟疑,拿起药剂、军报和那份已经暴露了真面目的伪造名册,拉起季舟漾,决然道:“走!去西城门楼!我们……去给他们唱一出大戏!”
西城门楼之外,杀气冲天。
孟宗海一身戎装,立于战车之上,冷漠地注视着城头。
他身后,五百名北狄狼卫如一群蓄势待发的野兽,手中拉满的重弩,对准了城墙的每一个垛口,只等首辅的信号一到,便要将这座城池撕开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就在这时——
“噗通!!”
一个沉重的、血肉模糊的东西,被人从城楼上猛地抛下,带着风声,重重地砸在了孟宗海的战车阵前,溅起一片尘土与血污。
那是一具无头的尸体。
尸体身上那套城防主将的独有铠甲,在火光下,显得无比刺眼。
是魏无锋!
孟宗海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头,只见城墙垛口处,孟舒绾那纤细而笔直的身影,在夜风中傲然而立。
她手中,正举着一具千里镜,对着他,快速地打出了一连串孟家商行内部,用于最高级别谈判时才会使用的旗语。
【你被卖了。看看我送你的‘投名状’。】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城头呼啸而下,“咄”的一声,精准地钉在了孟宗生脚边的车板上!
箭矢上,没有箭头,只绑着两样东西——那份被剥去了伪装的“前朝名册”,以及那份盖着内阁朱红印信的、要将北狄军全歼于此的绝密军报!
孟宗海眼神一凛,一把抓过军报。
内阁的朱砂印信,是真的!
上面调动京畿三大营的兵力部署与合围时间,精确到他都感到心惊!
再看那份名册,他甚至不用药水,只用手一捻那露出纸基的边角,那熟悉的、属于“江南贡纸”的独特韧性与质感,瞬间让他脸色变得铁青!
好一个首辅!好一招“一石二鸟”的毒计!
他竟想把自己和这五百狼卫,当成是他清除异己、独揽大功的垫脚石!
“全军听令!”孟宗海那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咆哮声,响彻阵前,“停止攻城!所有重弩车,调转方向!给老子……对准后方!!”
“轰隆隆——”
北狄的战争机器开始转向,那狰狞的钢铁巨兽,将致命的獠牙,对准了远处尘土飞扬、正在疾速逼近的,首辅大军的先锋阵列!
城楼之上,季舟漾也动了。
他一脚踹开原本的弩手,亲自接管了城防主床弩。
他面无表情,眼神却比万年寒冰还要冷冽,将三支浸满了猛火油的巨型弩箭搭上弓弦,对准首辅大军前锋那几辆装满了粮草硫磺的辎重车,狠狠地扣下了扳机!
“嗡——咻——!!”
三道火龙,撕裂夜空!
“轰!轰!轰!”
惊天的爆炸声中,首辅大军的先锋阵地瞬间化作一片火海!
一瞬间,城头、北狄、首辅三方势力,形成了一个诡异的、互相戒备、谁也不敢妄动的死亡僵局!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之中——
“咯吱……轰隆隆隆——!!!”
一阵剧烈到令人站立不稳的地壳震动,毫无征兆地从城内爆发!
所有人骇然望去。
只见季家祠堂的废墟方向,一道粗壮如巨龙的、令人作呕的绿色毒烟,冲破地表的束缚,裹挟着无数碎石与泥土,直冲云霄!
那绿烟,如同有生命一般,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折,竟顺着某种无形的轨迹,开始向城内的几大水源地,急速蔓延而去!
季舟漾的脸上,血色尽褪。
他死死盯着那道绿色的死亡之源,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那是……季家祠堂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