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昭说不考了,苏鲤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考?”她放下茶杯,看着柳文昭,“柳先生,你这话是认真的?”
柳文昭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沉默了一会儿,柳文昭才开口:“苏三姑娘,我今年二十六了。”
苏鲤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柳文昭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说不清的滋味:“我在山上的五年,书没落下,但心气落下了。就算换个身份去考,就算考中了,又怎样?一个连真名都不能用的人,能在官场上走多远?而且万一身份被揭露出来,就是灭顶之灾。”
苏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吭声。
柳文昭继续说:“我家小弟士昭今年十二,脑子比我好使,心气也比我高。我在山上那些年,亏欠他太多……我现如今就想留在家里,看着他读书,供他考学。”
苏鲤放下茶杯,看着他,忽然笑了:“柳先生,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告诉我,你要跟着我干?”
柳文昭愣了一下,脸微微有些发红。
他的确有这个意思,只是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现在被苏鲤点破,柳文昭反而松了一口气,同时又很是佩服苏鲤,她居然能一眼看透人心。
“是。”柳士昭起身朝苏鲤行了一礼,“唯愿能以苏三姑娘命是从。”
苏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歪着头看着他:“柳先生,我才八岁,你确定要跟着我?”
“确定!”柳文昭坚定地点头。
“我还是个姑娘家。”苏鲤又说,“这世道,姑娘家做事比男儿难十倍。你跟着我,不怕跟错了人,走错了路?”
柳文昭看着苏鲤的眼睛,认真地说:“甘罗十二岁当丞相,谁敢说他年纪小?姑娘家又如何,不是姑娘家自己不能出头,是这世道不让姑娘家出头,我相信三姑娘。”
苏鲤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柳文昭继续说:“我在山上五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当官的,为匪的,经商的,读书的……您虽然只有八岁,可某些人活到八十,也未必有您这样的谋略和胆识。”
说白了,就是自己城府深呗!
苏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所以,柳先生是打定主意了?”
“打定主意了。”柳文昭再次朝苏鲤深深作了一揖,“苏三姑娘若不嫌弃……”
“当然不嫌弃!”苏鲤放下茶杯,说,“柳先生,我眼下倒是有件事,缺个人来管。”
柳文昭抬起头:“什么事?”
“酒楼。”苏鲤说,“我在陵北府看中了一个地儿,打算打算开个酒楼,只是现在还没谈下来,不如你去谈一谈。”
上回竹林那地儿,原本苏鲤也打算好一年一万的银子,让苏二福去找掌柜的。
结果对面的人却一直没露面,苏二福怀疑是觉得一万两银子少了。
因为清风寨的事,苏鲤没时间管这个,现在这事儿倒是重中之重。
听苏鲤说了地点后,柳文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苏三姑娘,你运气不错。”柳文昭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推到苏鲤面前,“清风寨在陵北府有个酒楼,郑阎王的产业,那个酒楼的位置,你猜在哪里?”
苏鲤接过纸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亮了。
纸上画的是陵北府城东的一条街,而那酒楼的位置,正是苏鲤之前看中的那处三层小楼,有院子,有竹林,有溪水。
李辉当初去问过,一年租金一万两,买下来要十万两往上。
“这个酒楼,是清风寨的产业?”苏鲤抬起头,看着柳文昭。
柳文昭点头:“郑阎王早年抢了个商人,没杀,留着替他经营。后来那商人病死了,酒楼就落在郑阎王手里。他在山上不方便管,便挂在一个姓孙的账房先生名下。那个孙账房,去年也死了。”
苏鲤的眼睛眯了起来:“又死了?”
柳文昭知道她在想什么,赶紧摆手:“不是我杀的,也是病死的。那孙账房本来身子就不好,郑阎王逼着他做事,常年提心吊胆,去年冬天一场风寒就没了。当年这些事儿,都是我来办的。”
苏鲤看着柳文昭,目光里带着审视。
柳文昭坦然道:“我之所以没告诉三姑娘,也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山上出了事,我还有个地方可去……在下惭愧!”
苏鲤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柳先生,您这个人,心思比我想的还深。”
可真是步步为营啊,后面总有路。
柳文昭拱手道:“心思再深,不也被苏三姑娘看穿了,真的再没有了。”
苏鲤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身来:“走,去看看。”
陈言阙和陶允许对视一眼,从头到尾,两人都没开过口。
而且原本苏鲤也是可以不带他们的,是陈言阙成天围着苏鲤围,而陶允诚又成天盯着陈言阙。
于是三个人没事就在一处待着。
卢缃也知道这事儿,不过没管。
陵北府不比京城,民风要开放许多,更何况苏鲤只有三岁。
况且,在卢缃看来,苏鲤与陈言阙和陶允诚交好,于她是有好处的。
几个人坐马车去了城东。
苏鲤站在那栋三层小楼门口,仰头看着,嘴角弯了又弯。
陈言阙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看,看完扭头看苏鲤,又抬头看楼,来回好几趟。
“鲤儿,这楼是你的了?”陈言阙问。
“还不是。”苏鲤摇头。
柳文昭在旁边说:“这楼现在的东家姓赵,是孙账房的小舅子。孙账房死后,郑阎王让我跟他联络。赵家正发愁呢,他知道这楼来路不正,想脱手又不敢声张。只要我给他递了信儿,价钱合适,他巴不得有人接手。”
苏鲤终于明白为什么一直谈不了,那赵家只怕是不敢卖也不敢且。
苏鲤转过身,看着柳文昭:“柳先生,这楼你去谈,买下来挂在你的名下,往后经营的事,你替我盯着。”
“挂我名下?三姑娘是怕自己年纪小?这倒是无碍。”柳文昭说道。
“不是!”苏鲤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