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章谢谢爸
甄宝珠说着,也不顾老两口还在场,伸手就去掀秦牧野的衣服。
秦牧野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想拦已经晚了。
衣摆被掀开,一截劲瘦的腰腹露了出来,麦色的皮肤上,一道暗红色的伤痕横亘在左侧腰际,虽然已经处理过,但依旧能看出当时的凶险,大约有七八厘米长,缝了针,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那里。
甄宝珠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相碰,但又没敢碰,只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问道,
“还有哪儿?是不是还伤着别处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眼睛已经开始往别处扫了。
秦牧野赶紧握住她的手,把衣摆放下来,语气尽量放得轻松:
“没了,真没了,就这一条。你别担心,我是故意让他们抓走的,为的是把他们引到老巢,一网打尽。我们的人一直暗中跟着呢,没让我真受罪。这道口子,是最后收网抓人的时候,不小心被一个狗急跳墙的家伙用匕首划的,皮外伤,看着吓人,其实不深,都快好了。”
甄宝珠仰着小脸,泪眼汪汪地看着他,满是怀疑:“真的?就这一处?你没骗我?”
秦牧野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软得一塌糊涂,举起三根手指,一脸郑重:
“真的,我发誓,就这一处。要是我骗你,就让我...”
“不许胡说!”
甄宝珠慌忙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出不吉利的话。
看他眼神坦荡,表情也不像作伪,她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但仍旧心疼地摸了摸他腰侧衣服覆盖的位置,小声嘟囔:“那也得好好养着,别沾水...”
秦牧野顺势握住她的手,包在掌心,低声应道:“嗯,听你的。”
其实,他隐瞒了一部分。
为了让那伙敌特彻底相信他是真的落网,也为了让他们把消息传递回厂里那个内奸,从而引蛇出洞,他确实在敌特手中待了整整三天。
那三天,对方自然不会放过他,威逼利诱,手段用尽。
腹部的伤,是第三天对方不耐烦时,一个亡命徒用刀尖逼问时留下的。
除此之外,他的后背,肩胛骨附近,还有几道被鞭子抽打过的淤伤,只是穿着衣服看不出来。
他不想让她知道这些,平白担心害怕。
林淑英心疼儿子,但她自己就是军人,知道为了国家大义,有些牺牲是必要的,只能强行转移话题道:
“那个内奸呢?揪出来没有?可千万不能让他跑了!”
秦牧野点点头,神色恢复冷峻:
“嗯。我被抓之后,我们的人故意表现得很慌张,还把消息传了回去,要求增援。敌特内部也给那个人传了信,他信了,觉得自己可以功成身退了,就秘密准备撤离。”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带着一点冷意:
“我们的人早就布下天罗地网,把他给抓获了。”
至此,内外勾结的这一伙敌特,被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甄宝珠长舒一口气,随即又好奇又后怕地问:“到底是谁?潜伏在咱们厂里,我认识吗?”
秦牧野:“后勤的谢天明。”
“谢天明?”
甄宝珠蹙眉思索,脑子里对这个名字几乎没什么印象,“后勤的?好像...来咱家建过灶房?长得挺普通,话不多那个人?”
秦牧野点头:“是他。他爱人也在厂区服务社工作,叫叶秋。”
“叶秋?”
甄宝珠努力回忆,她和巧姐熟,也常去服务社,对那里的几个嫂子都有些印象,可对这个叶秋,脑子里却一片模糊,问道,
“服务社是有个叫叶秋的?可我...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卖什么东西的?”
这也太奇怪了。
林淑英冷哼一声,给出了答案:
“没印象就对了,干他们这行的,首要就是不起眼,泯然众人,最好让人过目即忘,才方便他们隐藏和活动。这个叶秋,恐怕在服务社也是刻意降低存在感,不跟人深交,只默默观察。”
她看向秦牧野,眉头拧着:“这夫妻俩为什么会做了特务?”
秦牧野沉默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
“已经突击审讯过了。谢天明父亲早年曾公派美国留学,学的是精密机械,后来回国,现在在首都某军工研究所工作,敌特就是利用这一点,以提供最前沿的西方军工技术资料为诱饵,一步步拉他下水,他本人对国内的研发环境有些...不满,认为进度慢,限制多,一心向往所谓的先进技术,就被拖进了泥潭,连带着一家人都做了特务。”
甄宝珠听得既震惊又愤怒,忍不住道:
“这人什么脑子?他想接触先进技术,为什么不凭自己本事,努力为国家研发?别人的东西再好,也是别人的,谁知道将来会不会变成打我们的炮弹?这不是与虎谋皮吗?”
秦牧野摇了摇头,他也想不通。
有些人,你永远没办法用常理去理解。
“好在,现在他已经被抓了。”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林淑英摆了摆手,
“好了好了,这些糟心事都过去了,人抓住了就好。先不说这个了,赶紧吃饭!宝珠,今天刘大夫说了,你可以喝点稀的米汤了,妈给你晾了一碗,小心烫。”
一家人这才收拾心情,开始吃早饭。
秦牧野细心地给甄宝珠背后垫好枕头,又试了试米汤的温度,才一小勺一小勺地喂给她。
虽然只是寡淡的米汤,但熬出了米油,香喷喷的,甄宝珠喝得格外满足,苍白的脸上也有了一丝血色。
吃完饭,秦振国自然地收拾起饭盒,对秦牧野使了个眼色:
“牧野,过来帮把手,把饭盒洗了。”
秦牧野会意,跟着父亲走出了病房。
走到水房,秦振国却没立刻拧开水龙头,而是靠在门边,目光沉沉地看着儿子:
“你腰上那一下,是最后抓人时不小心划的?”
秦牧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嗯,是。”
秦振国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那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秦牧野在他爹这样的注视下,竟有些无所遁形。
“你是我儿子。”
秦振国开口,语气是洞悉一切的了然,
“你什么样,我最清楚。你不会撒谎,但在不想让家里人担心这种事上,谎话张口就来,跟你老子我当年一个德行。”
秦牧野沉默,算是默认了。
秦振国也没追问具体细节,只是从军装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塞到秦牧野手里:
“拿着,一个老军医给的方子配的,儿媳妇在医院这几天,你勤涂着点。”
秦牧野接过来,打开盖子看了看,黑乎乎的,一股刺鼻的味道迎面儿来,不像是什么灵丹妙药。
他看了一眼父亲,问了一句:“这药效果这么好?涂几天就能好?”
秦振国摇了摇头:“好不了,效果跟其他药差不多,甚至还差一点。”
秦牧野有些不解地看着父亲。
既然效果差不多,父亲何必特意给他?
秦振国淡淡解释道:
“效果是差不多,但这药有个特点,涂上之后,伤口周围会发红,看着比实际严重。”
秦牧野更困惑了:“发红?看着更严重?这...”
秦振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神意味深长:
“傻小子,伤口看着红红肿肿,等你媳妇儿哪天发现了,要揍你的时候,舍不得下手。”
秦牧野:“......”
“谢谢爸。”
秦牧野默默把铁盒收进军装口袋,看着秦振国默默洗饭盒的身影,嘴唇轻轻勾了起来。
他发现,他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总是沉默寡言的父亲。
接下来的几天,秦牧野都听老爷子的,每天早晚各一次,乖乖地往腰上和后背涂药膏。
那药膏涂上去凉丝丝的,过一会儿就开始发热,伤口周围的皮肤果然红了一片,看起来触目惊心的。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半晌,觉得老爷子这招虽然损,但不得不说,挺有用的。
他一边涂,一边心里还有点莫名的忐忑和期待,就等着哪天不小心被甄宝珠发现。
然而,甄宝珠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压根没空检查他。
剖腹产的伤口疼得厉害,每天只能在林淑英的搀扶下,咬着牙一点点下地走动,促进恢复。
除了恢复身体,还要喂孩子。
半斤和八两现在吃奶吃得越来越熟练,半斤还是那个急性子,每次都要哼唧几声才肯好好吃。
八两倒是文文静静的,可每次吃到一半就开始走神,东看西看的,得哄半天才肯继续。
除了这些,来探访的人也络绎不绝,不光是巧姐,周招娣他们这些相熟的嫂子,还有兵团农科所那边。
现在距离高粱收获还有不到一个月,王副所长忙得脚不沾地,没空亲自过来看望,但也托人捎过来一些水果和补品。
忙里忙外的,日子过得飞快。
一晃就到了第六天,按照计划甄宝珠要再过两天再出院的,可是巧姐却带过来一个消息,甄宝珠一听,脸色大变,顾不上肚子上的伤口,当即就从床上起来,
“不行!现在马上就得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