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兴中的提议一说出口,席间的热闹劲儿稍微沉了沉。
王兴安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拇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目光越过火锅上升腾的热气,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挂历上,在心里默算着日子。
正月十八,年已经过完了。
而且,灯笼还没摘,春联还是新的,亲戚朋友都还在家,年味确实没散。
王战去市里上任,调令上写的报到时间大概率也是年后,定在正月十八订婚,完全可以向组织上申请晚去几天,先把终身大事办了,程序上合情合理。
就连刚才一直冲林兴中翻白眼、嫌他嘴上没把门的林欣,也收起了那副又羞又恼的表情。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瓶橘子汽水上。
这表情,跟昨天晚上在老宅堂屋里说“我不知道”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那会儿她是真的茫然,这会儿她是在认真地想。
刘小娥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看着在场的众人,最后把目光落在林兴中身上。
“订婚不是一件小事,正月十八到现在也就不到一个月的工夫,办的这么仓促,好些事情能准备得过来吗?”
“咱家这边要请亲戚、要备酒席、要给小欣置办东西——棉被、新衣裳、陪嫁的物件,哪一样不得提前张罗?”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些异样。
女儿要订婚了,她想把能给的都给她,想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最好,不想让女儿在婆家面前少了任何一点体面。
说到底,她还是舍不得林欣。
“娘,你还想准备多少东西啊?”林兴中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现在都主张一切从简了。只要双方愿意,用不着那么多繁文缛节。”
“你跟我爹当年结婚的时候,不也就是一辆二八大杠把你从外村接回来的?连酒席都没摆几桌,现在不也过了大半辈子,把我们兄妹几个拉扯得齐齐整整的?”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了甄秀芝。
“再说了,就算省去了一些杂七杂八的礼节,难道王哥和甄阿姨一家就会亏待咱小欣了?”
“刚才在巷子里,王哥被那几个泼妇抓花了脸都没往后退一步,站在门口硬是把场面稳住了。这样的人,还能让小欣受委屈?”
甄秀芝见林兴中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表情动容,顺势接过了话头。
她是那种在场面上,一向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的女人。
但此刻,她说话的语气里没有半点社交场合的圆滑,只有实实在在的诚恳。
“提订婚时间这种事,本该由我们男方这边主动来提。我刚才还在桌子底下用脚碰我家老王,给他使眼色,让他赶紧把话题往这上面引。结果他一个劲儿地喝酒,就是不开口。”
秀芝转回头来,伸手握住了刘小娥搁在桌上的那只手。
她的手白净细腻,刘小娥的手粗糙干裂,两只手叠在一起,虽是同龄人,却有着明显的差距。
但她并未在意,继续道:“刘姐,我跟你说句真心话。我从头一眼见到小欣这孩子,我就喜欢上了她。”
“那还是你们新房完工宴那天,兴中让小欣来村口接我们。我坐在车里远远看到她,就跟我们家老王说——你看这姑娘,多干净。”
“或许这就是眼缘吧,说不清为什么,但我一眼就认定,这就是我们王家未来的儿媳妇。”
她握着刘小娥的手,语气笃定:“刘姐,你放心,该有的礼节我们一样都不会少。我们给王战在县城里准备了一套房,两室一厅,带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
“订婚之后,小欣随时都能去住。至于王战,结婚之前我就不让他往那边凑了,免得影响了小欣的名声。”
她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而且,如果以后王战调去了市里,我们也会尽最大的努力,帮他在市里争取到一套住房。让这两个孩子,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有个自己的家。”
这句话的分量,在座的每个人都掂得出来。
房子在任何年代都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而在当下这个年代尤其特殊。
住房属于计划经济下的福利分配,不允许私人买卖。
像王兴安和王战这样在体制内占据重要岗位的,住房通常由单位统一分配,需要排队等指标。
但如果有足够的人脉和渠道,在规则之内运作一下,并非没有腾挪的空间。
甄秀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她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口,就说明王家的人脉确实能铺到市里。
林建国和刘小娥对视一眼,眼神缓和了许多。
甄秀芝见他们神色松动,继续往下说:“除此之外,就是聘礼。我打听过了,咱们这边的习俗分两种,一种是订婚聘礼和结婚聘礼分开给,订婚给一部分,结婚再给一部分;另一种是在订婚的时候,就一次性全拿出来。”
“我们既然认定了小欣这个儿媳妇,就不分两次了,一次性全给小欣。这件事,我和我们家老王商量过了——聘礼给八千八,四大件另算。”
此话一出,坐在末席的叶雯慧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汽水瓶打翻了。
她赶紧扶稳瓶子,转过头用胳膊肘捅了苏琳一下,压低声音说了句“八千八”。
苏琳的手也顿了一下,眼神复杂。
当下农村的彩礼,普遍的行情是几百块。
家底殷实一点的,给个六七百就算很有面子了。
娶个城里媳妇儿,撑死上千块。
像当初李文翠那种张口就要两千块彩礼的,是狮子大开口,正常人都不会给。
甄秀芝显然是大户人家出身,说话讲究。
她用的是“聘礼”而不是“彩礼”。
在古代,娶妻是下聘,纳妾才叫彩礼,两个字一字之差,意思天差地别。
在女方什么条件都没提的情况下,她直接给出了八千八百块的聘礼,并且四大件不包括在这个数字里。
这个诚意,放在整个县城都找不出第二家。
“秀芝,这会不会太多了?”
刘小娥哑然道。
她不是没见过这么多钱,林兴中每天往回拿的货款单子比这个数字大得多,但那是买卖上的流水,跟这个不一样。
这是聘礼,她活了半辈子从来没听说过谁家娶媳妇拿出将近一万块钱来的。
她既怕女儿被婆家这么高的聘礼压得抬不起头,又怕村里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他们家卖女儿。
甄秀芝笑了笑,她的手还握着刘小娥的手,语气温和而坚定:“刘姐,我知道你们家不缺这八千多块钱。兴中每天几辆货车往市里跑,一天的流水就不少。”
“我们家出这笔钱,一个是图个吉利,讨个好彩头。另一个,就是体现我们对小欣的重视。不是拿钱砸人,是想告诉你们……我们家是真心实意要娶小欣过门的。”
甄秀芝满脸真诚道。
听到这话,刘小娥沉默了。
的确,八千八百块对于林家来说,算不了什么。
却能体现王家对林欣的重视。
可这事要是传出去,她怕被乡亲们戳脊梁骨!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林兴中缓缓开口道:“我觉得甄阿姨说得对。小欣的运气好,不仅是咱家发迹了,能给她多几分的托举。而且,她遇到了一个重视她的婆家。”
“甄阿姨和王叔愿意拿这么多聘礼出来,不是为了摆阔,是真拿她当自家闺女看。这样的婆家,打着灯笼都难找。”
他顿了顿,一脸认真道:“我在这里也表个态,不管王家给多少聘礼,娘家这边,出双倍嫁妆。”
此话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