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林倾怜说定之后,林兴中用胳膊肘推开虚掩的院门,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搪瓷盆里的烩菜还冒着热气,白面馒头在竹屉里摞得整整齐齐。
他刚跨过门槛,就听到堂屋里传来林欣的声音,隔着门板听得不算真切,但最后几个字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耳朵里。
“我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王战哥上门提亲的事情呢,这太突然了……”
林兴中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僵住了。
他抬脚用鞋尖顶开堂屋的门,冷着脸跨了进去。
煤油灯的火苗被门带进来的冷风扑得晃了一下,墙上的人影也跟着一抖。
林欣正坐在小方桌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条夏子枫送的红围巾,抬头看到林兴中脸色沉沉地走进来,嘴唇动了一下。
“三哥,你回来了。”
林欣的话刚说出口,就看到林兴中的脸色阴沉。
他把那一搪瓷盆烩菜搁在桌上,盆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连外套都没脱,沾了一整天灰的衣领还竖着,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林欣,声音压得很沉:“小欣,你刚才说什么?听你这话的意思,难不成你还想拒绝?”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不悦,像是在质问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林欣被他这么盯着,整个人下意识地缩起了脖子。
姜清雨立刻从桌边站起来。
她先走到林倾怜面前,伸手接过了她端着的那一竹屉馒头,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来,在林兴中的胳膊上轻轻推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你先别急,听小欣慢慢说。你这一进门就跟审犯人似的,谁还敢张嘴?”
她说完,又侧过头看向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的林倾怜,语气自然地挽留道:“倾怜,还没吃晚饭吧?坐下来一起吃吧,烩菜还热着。”
她顺势挽住了林倾怜的胳膊,力道轻柔,但很自然。
林倾怜早就察觉到了屋里这股不对付的气氛。
林兴中黑着脸站在桌前,林欣缩着脖子低着头,姜清雨虽然面不改色地张罗着盛饭摆筷子,但眉宇间也带着一丝压着的紧张。
她在心里飞快地判断了一下,这种家庭内部的事,自己一个外人杵在这里,只会让所有人都更不自在。
她连忙摆了摆手,往后退了一步:“不了,清雨姐。工地上今天的账目还没结完,我得赶紧回去把今天的工时和材料进出都登记清楚。我爹还等着我回家吃晚饭呢,再晚回去他又要念叨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姜清雨没有强留,快步走到墙角那两箱罐头旁边,弯腰从纸箱里各拿了一瓶橘子罐头和一瓶苹果罐头,追到门口塞进了林倾怜手里。
“带两瓶罐头回去,给大全叔和婶子尝尝。李想厂里新出的,味道比市面上那些老牌子好。”
林倾怜推辞了一下,姜清雨直接把她的手按住了,笑着说道:“不是给你的,是给叔和婶子的。快拿着,外面冷,别磨蹭。”
林倾怜这才接过罐头,冲姜清雨点了点头,又回头往堂屋里看了一眼,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
姜清雨送走林倾怜,回到堂屋里,从厨房拿出几只碗和几把勺子,把搪瓷盆里的烩菜一碗一碗地盛出来。
她把碗一一推到每个人面前,又把竹屉里的白面馒头捡出来放在桌子中间的小竹盘里。
然后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筷子,用一种平常的语气说道:“先吃饭吧,有什么事边吃边说。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兴中拿起一个白面馒头,咬了一大口,慢慢地嚼着。
馒头是今天下午陈师傅新蒸的,面发得很宣乎,咬下去有一股淡淡的麦香。
他咽下这口馒头,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目光重新落在林欣身上。
这一次,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不再是劈头盖脸的质问,而是一种带着耐心的认真:“小欣,你跟我说说……王哥明天上门提亲这件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林欣沉默了大概有五六秒钟,她低着头,把那条红围巾放在膝盖上,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抚平围巾边缘的流苏。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三哥,是不是在你看来,我有些不识好歹?”
“像王战哥这样的男人,明明这么优秀……县公安局刑警队长,马上又要调到市里当领导,为人正派,对我们家也好,对我也好,连爹娘都说他靠得住。”
“这么好的一个人,我却在这里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我是不是太不知足了?”
林欣一脸为难道。
林兴中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和攥得发白的指节,轻叹一声,语气干脆利落:“是,你就是不识好歹。”
姜清雨正端着碗喝了一口烩菜汤,听到这话差点呛着。
她在桌子底下用手肘用力捅了林兴中一下,侧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人家姑娘心里正难受着呢,你上来就给人扣一顶“不识好歹”的帽子,这是劝人还是气人?
林欣也被这句话砸得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林兴中,脸上的表情从失落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委屈又茫然的复杂神色。
林兴中站起来,绕过桌子,跟姜清雨换了个位置,一屁股坐在了林欣旁边的长凳上。
他伸手在林欣的脑袋上用力揉了一把,把她的头发揉得乱蓬蓬的。
林欣下意识地偏头躲了一下,却没躲开。
林兴中的语气,忽然就软了下来:“不过,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能帮你牵线,我能把王战介绍给你认识,我能创造机会让你们多见几次面,但最后怎么决定,只有你自己能说了算。”
“多余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小欣,你如果还没想好,明天一早我就去王哥家里,跟他说明白,让他别张罗了,提亲的事先放一放。”
“不然,明天人家一家三口带着大包小包上门来,王叔甄阿姨坐在咱家堂屋里,把烟酒糖茶往桌上一摆,你三哥我陪着人家说话,你倒好,坐在角落里一脸犹豫不决的样子,连句准话都给不了。”
“你想想那个场面,王战心里会怎么想?他爸妈心里会怎么想?”
他看着林欣,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严厉,只剩下一种过来人的坦诚。
“如果明天你还没准备好,他今天这份心意就白费了,他们家准备的那些东西就只能原封不动地搬回去。到了那个份上,你们俩的关系差不多也就止步于此了。”
林欣听到“止步于此”这四个字,整个人怔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在心里把刚才林兴中描述的那个画面过了一遍……
她想着那个画面里的王战,他肯定会说“没关系”,肯定会笑着跟三哥说“那就再等等”,然后在家里人的推辞下,将东西再带回去。
他走出去的时候,步伐可能还是那么沉稳,但他心里会怎么想?
他会以为她不喜欢他,他会以为这些日子他们之间的那些见面、那些说话、那些走在路上他让她靠内侧的小动作,在她看来什么都不是。
想到这里,林欣的心里就有些难受。
不是那种被训斥了之后的委屈,而是一种从胸口深处慢慢泛上来的堵得慌。
她想象了一下王战从她家门口走出去,再不回头的样子,发现自己根本接受不了那个画面。
林兴中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变化,知道自己那番话起作用了。
接下来,就要乘胜追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