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兴中转身走出堂屋,穿过院子,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星光。
他摸黑走到炕边,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洗漱完后,他爬上炕,拉过被子盖上。
炕烧得热乎乎的,从身下传来一股暖意,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明天的事。
要去市里送货,要带李想去见罗经理,要跟任连承对接明天的订单。
王战的事情,暂时不需要他操心,王兴安会处理好。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
炕上的热乎气从身下蒸腾上来,裹着他的后背。
窗外的风声、远处的犬吠,都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棉花隔开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他的手指从被子上滑下来,搭在炕沿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他即将睡着的时候,隐隐间听到有人在床边哭。
那哭声不大,像是拼命压抑着,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不肯说出来的倔强。
这深更半夜,搞这一出怪渗人的,要是一般人早就吓得从炕上蹦起来了。
但林兴中听得出来,那是姜清雨的声音,是她在哭,而且哭了好一阵了。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睡意一下子散了大半。
林兴中划了根火柴,嗤的一声,火苗窜起来,在黑暗中炸开一小团亮光。
他凑近灯芯,点上,火苗跳了两下,慢慢稳住了。
昏黄的灯光在屋里铺开,照在土墙上,照在姜清雨的脸上。
她坐在床边,手里拿他的衣服,那件深灰色的夹克。
衣服上的血迹即便在黑夜中,也格外显眼,干涸后变成暗褐色的硬块,斑斑驳驳的,从袖口一直蔓延到衣襟。
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砸在衣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老婆,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哭什么?”
林兴中坐起来,掀开被子,伸手去拉她。
他的手搭在她肩上,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凉丝丝的,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
姜清雨起身看着他,抬手擦去眼泪,但眼泪擦掉了又涌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问得很认真,像是在求证一件很重要的事。
“兴中,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林兴中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他笑了笑,伸手指了指她手里的衣服,淡然道:“你是说衣服上的血是吧?那不是我的血,我今天不是跟王哥他们合作,去抓坏人了吗?这都是坏人的血,沾在了我身上。”他笑了笑,伸手就要掀被子,“不信你看我身上哪有伤口?一点皮都没破,好好的。”
他说着,被子角掀起来,露出一截光溜溜的腰。
姜清雨连忙伸手一把摁住被角,像是怕他真的掀开让自己检查。
她的脸微微泛红,从额头红到脖子,连耳根都染上了粉色。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一点儿都不害臊呢?”
她白了他一眼,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掐了一下。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吸了吸鼻子,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可是,你连今天协助王队长去抓人这件事,都没告诉我。”
她抬起头,看着林兴中,目光里满是担忧和不安:“是不是很危险,你怕我担心,这才故意不告诉我的?”
林兴中有时候挺怕姜清雨瞎猜的,因为她一向猜得特别准!
藏什么事都藏不过她!
林兴中有时候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在自己身上装了窃听器。
但他依旧嘴硬,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随口道:“哪有什么危险,我们车队的几个人就是鱼饵,负责引对方出现。真正动手,抓坏人这种专业的事情,当然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王哥他们个个带着枪,穿着防弹衣,训练有素,他们才是动手的人!”
他摆摆手,故作轻松。
但他飘忽的眼神,却是出卖了他。
他的目光从姜清雨脸上移到衣服上,不敢跟她对视。
姜清雨把衣服放在一旁的柜子上,坐在了床边,目光直直地看着林兴中,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认真。
“兴中,你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是不是因为你去市里送货,因此惹上了不好惹的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审视。
林兴中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姜清雨没给他机会,继续道:“因此,他们才会针对你们,你才会请王队长去抓人?”
她顿了顿,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只是忍着,睫毛微微颤着。
“而且,抓人的时候,你动手了,还喊上了九哥他们?你叫了帮手,说明对方人不少。你身上有血,衣服被划破了,说明你离危险很近,不是站在旁边看热闹的。”
姜清雨一脸认真的道。
林兴中看着她,心里一阵发虚。
她这哪是猜,她这是在还原现场。
“你咋知道有九哥他们?”
林兴中诧异道。
这应该不是靠猜出来的吧?
“今天我听刘刚说,见到了九哥。刘刚说九哥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像是变了一个人,话少了,人沉稳了。尹维刚也开玩笑说,九哥身边那些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的,乍一看不像好人。”姜清雨低着头,眼角还挂着泪痕,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又不傻,不是真遇到事,你不会去找九哥他们。九哥那些人是什么人?他们以前是干什么的?我都知道!”
林兴中一脸无奈,合着她早就察觉出了端倪,从刘刚那句无心的“见到九哥”就开始猜了。
直到看到了自己衣服上的血,那些藏在心里的担忧、恐惧、不安,在这一刻全都涌了出来,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挡不住。
她的情绪这才爆发,从无声的流泪变成了压抑的啜泣。
“老婆,我跟你坦白,我在市里……确实遇到一些事情,但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危险。”
林兴中将她揽到怀里,手臂环住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头顶。
她的头发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他轻声安慰,声音放得很柔:“那伙人虽然是市里的,但也就是一群小混混,他们拦我的车,想截我的货。我提前做了准备,叫了王哥和九哥他们,早就挖好了坑等着他们。”
“他们一头扎进来,被我们瓮中捉鳖。抓人的过程虽然有些波折,但结果是好的,十几个人,一个没跑掉……”
他顿了顿,手指在她头发上轻轻梳着。
“之所以不告诉你,是怕你知道了,在家担心。你每天要学习,要操心这个家,我不想让你再为外面的事操心。你在家安安心心的,我在外面才能踏踏实实的。”
林兴中安慰道。
“你不告诉我,我自己平白无故看到衣服上的血,看到货车上的划痕,难道我就不担心了吗?”姜清雨皱着眉头,小脸气鼓鼓的,从他怀里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看到那些血,我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我想的是你受伤了,流了很多血,一个人躺在路边没人管。我想到小渔这么小就没了爸爸,想到你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自己没用。你说你不告诉我,是怕我担心,可你这样瞒着我,我更担心!”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了几分。
“有些事情,你可以不跟咱爹娘说,他们年纪大了,容易瞎想。可我是你老婆,你有什么事是不能跟我说的?”
“好的坏的,危险的平安的,你都可以告诉我。我帮不上忙,但我可以替你分担,可以听你说说话,可以在你回来的时候给你倒杯热水。我不是瓷做的,风一吹就碎。我比你以为的坚强。”
姜清雨有些激动,眼泪止不住的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