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春天,来得有点迟。柳枝刚抽了嫩芽,桃花还打着骨朵,风里已经没什么寒意了,但离繁花似锦还远着。
可今天的长安城外,渭水码头,却比最热闹的春日庙会还要人声鼎沸,还要……伤感。
十艘巨大的、刚刚沿着新修的渭水-黄河-大运河航道驶抵长安的蒸汽轮船,如同十头匍匐在河面的钢铁巨兽,静静停泊在特意加深拓宽的皇家码头。黑色的船身,高耸的烟囱,两侧舷窗后隐约可见的炮口,无不彰显着它们与众不同的身份——这是即将载着并肩王进行“环球航行”的远征舰队主力。
码头上,黑压压全是人。以程羽、王安石为首的内阁成员、六部九卿几乎全到了。赵明月、苏宛儿、楚月薇、娜仁花,以及特意从西夏赶回来送行的没藏清漪,还有抱着尚在襁褓中幼子的帕丽娜(她刚生产不久),全都盛装而来,站在最前方。林泰也从建康快马赶回,与林祥、林睿、林雪等兄弟姐妹站在一起。孩子们都穿着整齐的礼服,小脸绷得紧紧的。
更外围,是得到消息自发前来送行的无数长安百姓。他们挤满了河岸,爬上了附近的屋顶、树杈,伸长脖子,想再看一眼那位带领大宋走向强盛的王爷。人虽多,却并不喧闹,只有低低的议论声和压抑的抽泣声。
林启今天没穿王服,而是一身利落的深蓝色航海劲装,外罩一件防风的皮质短披风,脚踏鹿皮靴。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上是久违的、属于出征将领的坚毅和肃杀。只是眼角的细纹和鬓角隐约的霜色,提醒着人们,他不再年轻了。
他站在码头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目光缓缓扫过送行的人群,扫过程羽、王安石这些白发苍苍的老臣,扫过赵明月她们强忍泪水的脸庞,扫过林泰、林祥这些已经或即将长成的儿子,最后,落在那十艘静默的巨舰上。
“诸位,”林启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日一别,山高水长,归期难料。”
“本王此去,不为开疆,不为掠地。只为验证一张图,丈量一片海,连通一个世界。为我大宋,寻一条通往未来百年、千年的新路。”
“前路如何,风暴几重,敌友孰分,本王不知。但本王知道,有些路,总得有人去走。有些事,现在不做,或许就永远没机会做了。”
他顿了顿,看向程羽和王安石:“程相,王相,朝中诸事,就托付给诸位了。新政不可废,民生不可轻,边防不可懈。五年之约,本王盼归来之日,看到一个更富、更强、更开放的大宋!”
程羽老眼含泪,深深一揖:“王爷放心!老臣等在,长安在,大宋在!定不负王爷所托!唯愿王爷……珍重万千,早日凯旋!”
王安石也重重拱手,花白的胡子颤抖着,千言万语化作一句:“王爷……保重!一定要……回来!”
林启点点头,又看向赵明月等人。他走下高台,来到她们面前。
赵明月已经泪流满面,却努力维持着王妃的仪态,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个锦囊塞进林启手中,声音哽咽:“王爷……这里面是妾身去大相国寺求的平安符,还有……家里每个人的一缕头发。您带着,就像我们……一直陪着您。海上风大浪急,一定……一定要当心身子……”
苏宛儿早已哭成了泪人,扑上来紧紧抱住林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抓着他的衣襟,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林启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低声道:“宛儿,不哭了。家里,你多帮衬着明月。等我回来。”
楚月薇清冷的脸上也挂了泪珠,她递上一个精巧的牛皮腰包:“王爷,这里面是工部最新改良的防潮火柴、急救包、指北针,还有……我改小了的连发手弩。您……一定用得上。”
娜仁花红着眼睛,把一个大酒囊塞给林启:“王爷!这是最烈的马奶酒!想家的时候,喝一口!我在家,一定把买卖做得更大,等您回来,金山银山堆满库房!”
没藏清漪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着林启,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里,然后,将一个绣着西夏党项花纹的护身符,轻轻挂在了林启的颈间。
帕丽娜抱着孩子,在妹妹莎娜兹的搀扶下上前,她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笑容灿烂:“王爷,看看您的女儿,还没取名呢。等您回来给她取!我们娘俩,在长安等着您!”
林启看着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小女儿,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俯身,轻轻吻了吻孩子的额头,又吻了吻帕丽娜的额头:“好,等我回来。你们……都好好的。”
最后,他看向林泰、林祥等儿子。林泰已经长得比他高了,脸上褪去了稚气,像个真正的男人。“泰儿,建康的事,你做得不错。继续下去。祥儿,格物院是你的天地,多学,多问,多动手。睿儿,雪儿,好好读书,习武,听娘亲的话。”
“是!父王!”几个儿子齐声应道,眼圈都红了。
“陈伍。”林启看向一直如同影子般站在身后的心腹。
“属下在。”
“本王走之后,国内,各国,尤其是北边辽地、西夏、西域,还有海上的动静,安抚司的眼睛,绝不能闭上一刻。情报,要快,要准,要直送内阁和王府。有任何异动,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王爷放心!属下以性命担保,绝不让任何宵小,趁王爷不在,兴风作浪!”陈伍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告别的,也告别了。
林启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向登船的跳板。萧琳已经等在船边,她也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女子劲装,背着小包,眼中既有对远行的兴奋,也有一丝离别的伤感。
踏上甲板的那一刻,林启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岸上那些模糊的、哭泣的、挥舞着手臂的身影,看了一眼巍峨的长安城墙。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对身旁的王破虏沉声道:
“启航。”
“呜——!!!”
悠长而雄浑的汽笛声,撕裂了长安城上空凝重的空气。十艘巨舰的烟囱同时喷出滚滚浓烟,螺旋桨开始转动,推开浑浊的河水。
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河道中央,然后加速,向着东方,向着大海的方向,义无反顾地驶去。
岸上,哭声终于汇成一片。赵明月软倒在侍女怀中,苏宛儿追着船跑了几步,被林泰死死拉住。程羽、王安石等老臣,对着渐渐远去的船队,深深作揖,久久不起。
“王爷……保重啊!”
“一定要回来!”
呼喊声,被越来越响的轮机声和风声淹没。
船,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河道转弯处,只留下道道白浪,和岸边无数颗悬起的心、流干的泪。
……
航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浪漫。
离开内河,进入东海,风浪立刻大了起来。即使是以这个时代最先进技术建造的蒸汽铁肋木壳船,在真正的海洋面前,依然像个摇晃的摇篮。晕船,成了第一个下马威。
不少从内陆选拔来的精锐士卒和水手,吐得昏天黑地,瘫在船舱里爬不起来。连一些老水手,面对持续不断的大浪,脸色也不好看。
林启也吐了几次,但很快强迫自己适应。他每日坚持在颠簸的甲板上行走,练习在摇晃中保持平衡,吃那些能保存很久但味道实在不敢恭维的咸肉、硬饼和豆芽。萧琳比他更惨些,小姑娘脸都吐绿了,但硬是咬着牙不叫苦,每日挣扎着起来,帮林启整理航海日志,记录风向、水流、星象。
王破虏、刘正、张世三位将领倒是如鱼得水,他们常年跑海,早已习惯。王破虏坐镇旗舰“破浪号”,刘正、张世分领两艘战船在前方和侧翼护卫。整个舰队以“破浪号”为首,呈雁形阵列,劈波斩浪,向着东南方向航行。
按照计划,他们环球航行的第一站,不是直接向东进入未知的太平洋,而是先向南,抵达大宋实际控制但统治松散的“流求”(台湾),一方面检验远航舰队的状况,补充淡水给养,另一方面,也要顺便解决一下流求近来愈演愈烈的“毗舍邪人”(菲律宾群岛的土著海盗)袭扰和内部不稳的问题。
经过数日航行,远远的,一道青黑色的、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出现在海天交界处。
“王爷!看到陆地了!是流求北部的鸡笼山(基隆山)!”瞭望哨兴奋地高喊。
船上顿时响起一阵欢呼。终于又看到陆地了!对于这些在海上漂了多日、被风浪和晕船折磨得不轻的将士们来说,哪怕只是一座海外荒岛,也倍感亲切。
舰队在林启的示意下,没有直接前往岛西岸汉人移民较多的澎湖、台南一带,而是绕向东北,直抵后世的“基隆港”附近海域。这里有一个被早期渔民和商船简单修葺过的天然港湾,水深足够,避风条件也好。
“落帆!下锚!蒸汽机保持低速运转!各舰放出舢板,测量水文,探索登陆点!”王破虏的命令一道道传下。
很快,先行登陆的斥候回来禀报:港湾内安全,附近有简陋的渔村和***(原住民)的小部落,未发现大规模敌情。岸上只有一小队约五十人的宋军哨所士兵,听闻并肩王舰队抵达,已经吓傻了,哨所头目正连滚爬赶来拜见。
林启下令,舰队除必要留守人员,其余分批乘小艇登陆休整。他带着王破虏、刘正、张世,以及一队精锐护卫,踏上了流求的土地。
脚下是坚实的沙滩和礁石,鼻尖是热带海岛特有的、混合着海腥、植被腐烂和泥土气息的湿热空气。放眼望去,近处是茂密得几乎不见天日的热带雨林,远处是巍峨的中央山脉。景色壮丽,却也透着一种原始的、未被完全驯服的野性。
“末将……晋江县驻流求北哨所都头……王……王石头,叩见王爷!王爷……王爷千岁!”一个皮肤黝黑、穿着破旧宋军号衣、约莫三十来岁的汉子,带着几个同样狼狈的士卒,几乎是五体投地扑倒在林启面前的沙滩上,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了调。
他们驻扎在这海外荒岛边缘,平日里除了防备偶尔出现的海盗和与原住民交涉,几乎与世隔绝。何曾想过,有一天传说中的并肩王,会带着如此庞大的舰队,亲临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起来说话。”林启示意他起身,“这里就你们一队人?”
“回……回王爷!北边就我们一哨五十人。南边的澎湖、大员(台南)那边,还有几个巡检司,加起来……也就三四百弟兄。岛上……岛上汉民不多,分散在各处垦荒、捕鱼、熬樟脑。***部落……有好几十个,大的有上千人,不太服管。还有……还有一些早年间从闽浙迁来的大户,在岛上圈了地,蓄了私兵,也不太听县里的招呼……”王石头磕磕巴巴地汇报着,汗水顺着黑脸往下淌。
林启一边听,一边在临时搭起的营帐里,摊开了一张简陋的流求地形图(还是根据早年商旅和渔民的口述绘制的,极不准确)。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松散。大宋对流求的统治,仅仅停留在“宣称主权”和几个沿海据点的程度。岛上汉人、原住民、早期豪族势力犬牙交错,朝廷政令几乎不出那几个哨所和码头。更麻烦的是,最近来自吕宋群岛方向的“毗舍邪”海盗,活动日益猖獗,频繁袭扰沿岸,似乎还与岛上某些不满朝廷的势力有勾结。
“毗舍邪人,通常从哪里登岸?规模如何?装备怎样?”林启问。
“回王爷,他们多从东海岸和南边的一些小海湾摸上来,神出鬼没。船不大,是那种窄长的‘螃蟹船’,跑得快。人也不多,一股几十到百来人,但凶悍得很,用毒箭,善于山林偷袭。抢了东西、抓了人就跑。我们人少,船又慢,追不上,也打不过……”王石头一脸羞愧。
“岛内豪族,与海盗有勾结的迹象?”
“这……这个,末将没有确凿证据。但……但有时候海盗来去,有些豪族控制的寨子,好像……好像没什么损失。而且,有兄弟说,曾看到过疑似豪族的人,和那些生番(对毗舍邪人的蔑称)在私下接触……”王石头声音更低。
林启点点头。和他猜的差不多。天高皇帝远,蛇鼠一窝。
“刘正!”林启看向一旁跃跃欲试的刘正。这位年轻将领是水师后起之秀,以勇猛果敢、善于小规模突击著称。
“末将在!”
“本王给你一千精锐,配上最好的快船、火器。给你两个月时间。第一,摸清毗舍邪海盗在流求附近海域的主要巢穴、活动规律。第二,联合岛上现有官兵,在重点海岸设防,建立烽燧预警。第三,主动出击。?找到他们的老窝,拔掉它!能歼灭就歼灭,不能全歼也要打疼打怕!让那些臭鱼烂虾知道,大宋的刀子,伸到哪儿,哪儿就得见血!”
“末将领命!”刘正眼中燃起战意,抱拳喝道,“定叫那些海猴子,有来无回!”
“张世,”林启又看向另一位沉稳的将领,“你带五百人,坐镇这北港。修建简易营寨、码头、仓库。这里,将是我们舰队在流求的临时母港和补给站。同时,派人与岛上各汉民聚居点、态度友善的***部落接触,宣示王化,采购补给,打探情报。”
“是!王爷!”
安排完军事,林启在临时营寨休整了几日。一边让连续航行的将士们恢复体力,一边通过王石头和陆续闻讯赶来的岛上小吏、通事(翻译),更深入地了解流求情况。
几天后,林启发出命令,召集流求岛上所有登记在册的官员、有头有脸的豪族首领、以及几个较大***部落的头人,到北港议事。
命令发出,反应不一。有些小官和与汉人交易密切的部落头人很快赶到。但几家势力最大的豪族,却推三阻四,只派了子侄或管家前来,态度倨傲。有两个最偏远的***部落,干脆没来人。
林启也不动怒,只是在约定的日子,在北港新建的、还算宽敞的木结构“议事堂”里,接见了所有到来的人。
堂内,林启坐在上首,王破虏、张世按刀立于两侧,一队甲胄鲜明、手持燧发火枪的王旗卫队肃立堂外,杀气隐隐。萧琳则坐在侧后方,安静记录。
下面,稀稀拉拉坐了二三十人。有穿着皱巴巴官服的流求小吏,有穿着绸衫但眉宇间带着戾气的豪族代表,有披着兽皮、身上画着纹饰、眼神好奇又警惕的***头人。
林启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透过通事的翻译,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今日召诸位前来,只宣布三件事。”
“第一,自即日起,流求全岛,正式升格为‘流求州’,隶属福建路。朝廷将派遣知州、通判等全套流官班子,前来治理。原有晋江县派驻机构,一律并入州衙。税赋、律法、兵备,皆与内地州郡一体同规。”
此话一出,下面那些豪族代表脸色顿时变了。升格为州,派流官?这意味着朝廷要真正伸手管事了!他们以往那种土皇帝般自在的日子,到头了!
“第二,”林启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眼神闪烁的豪族代表,“流求,自三国时吴人发现,隋唐时已有汉人移居,历来便是我华夏故土,大宋疆域。以往朝廷疏于管辖,致使岛内纷乱,外寇侵扰。从今往后,此等乱象,必须终结!”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一字一句,砸在众人心头:
“凡我宋人,无论先来后到,皆需遵纪守法,完粮纳税,服从官府管辖。凡高山诸部,愿受王化、和睦相处者,朝廷一视同仁,给予田土,传授技艺,保护安全。但若有谁——”
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声响让所有人一颤。
“敢怀分裂之心,行割据之实,或与倭寇、毗舍邪等外贼勾结,祸害乡里,残害同胞……”
林启站起身,走到堂中,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那目光中的寒意,让最凶悍的***头人都低下了头。
“无论他是谁,无论他有多少人,躲进哪座山,逃到哪个岛——”
“杀、无、赦!”
“诛其满门,毁其巢穴,绝其苗裔!勿谓言之不预!”
冰冷的杀意,弥漫整个议事堂。那些豪族代表面如土色,冷汗涔涔。几个***头人也露出了畏惧的神色。他们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位王爷,和以前那些只知道收点象征性贡品、实际上管不了事的宋朝官员,完全不同!这是真敢杀人,也真能杀人的主!
“第三,”林启语气稍缓,但依旧威严,“剿灭海盗,肃清海疆,乃当前第一要务。朝廷大军已开始行动。望岛上诸君,积极配合,提供海盗踪迹,不得隐匿包庇。有功者,赏!有过者……严惩不贷!”
“都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下面传来参差不齐、带着颤音的回答。
“大声点!”
“明白了!谨遵王爷钧旨!”这次整齐了些。
“散了吧。”林启挥挥手。
众人如蒙大赦,慌忙起身,低着头,鱼贯而出,脚步都有些踉跄。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林启对身旁的王破虏低声道:“告诉安抚司派来的人,盯紧刚才那几个豪族代表,还有没来的那两家。他们有任何异动,或与海盗联系的蛛丝马迹,立刻报我。”
“是!”
林启走到门口,望着外面郁郁葱葱的山林和蔚蓝的海湾。
流求,这只是第一站。
用刀锋确立统治,用律法建立秩序,用利益进行捆绑,用文化慢慢浸润……这套在内地行之有效的方法,在这些新开辟或即将开辟的疆土上,同样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毫不手软的决心。
“王爷,刘正将军派人回报,已发现一处疑似海盗的隐蔽锚地,正在筹划进攻。”萧琳拿着刚收到的纸条过来禀报。
“嗯。”林启点点头,望向东南方那无垠的大海。
这里的麻烦,需要快刀斩乱麻。
因为更遥远、更未知的航程,还在前方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