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赵顼的点头,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平静。
当林启将内阁制的章程,以及那个听起来有些骇人听闻的“人民代表会议”构想,委婉而坚定地陈述给垂帘后的高太后和御座上的小皇帝时,暖阁里安静了许久。
高太后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手指紧紧绞着帕子。她听懂了,这几乎是把赵家的皇权,明码标价地装进了笼子,还上了锁。可她能反对吗?菜市口的血腥气还没散尽呢。她看了一眼身边坐得笔直、小手放在膝上、努力做出镇定模样的儿子,又想起昨日林启那句“保赵氏宗庙不灭”的承诺,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官家年幼,朝政繁巨,有赖汉王与诸位卿家操持。汉王所奏……皆为社稷长远计,哀家与官家,并无异议。”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但还算清晰,“只是……祖宗法度,骤然更易,恐天下物议。汉王还需……缓缓图之,妥为处置。”
这就是默许了,还带点甩锅的意味——你搞出来的事,你得处理好舆论。
小皇帝赵顼,则在林启询问的目光看过来时,用力点了点头,脆生生道:“全凭姑爷爷做主!朕……朕一定好好读书,不辜负姑爷爷和母后的期望!”眼神清澈,语气真诚,仿佛真的只是个渴望长辈认可的孩子。
林启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行礼:“臣,必不负太后、官家所托。”
于是,一道加盖了皇帝玉玺、太后印鉴的诏书,以最快的速度明发天下:
兹设立内阁,总揽军政机要。以一字并肩王、太师、太保林启为内阁首辅,程羽、王安石、王韶、章惇、沈括、苏辙(新任)、曾布(新任)、吕惠卿(新任)等八人为内阁大臣。自即日起,凡军国重务,皆由内阁票拟批答,呈御览用印。
同时,诏令各路由官府牵头,士农工商各界推举贤达,筹组“咨议局”(为避“人民”二字过于刺激,暂用此名),以备咨询,下情上达。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朝野上下,尤其是那些传统的清流、言官、翰林,顿时炸了锅。皇权旁落!与胥吏工匠同列,成何体统!种种议论喧嚣尘上。但很快,这些声音就被更强大的力量压了下去——程羽、王安石等重臣纷纷表态支持,军中将领一些沉默观望,江南新兴的工商阶层则对此表示出谨慎的兴趣。最关键的是,掌握着枪杆子和钱袋子的林启及其核心集团,意志坚定,动作迅速。
在诏书颁布的第三天,内阁第一次正式会议,就在原政事堂,现在的“内阁值房”召开了。
值房内,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新加入的苏辙、曾布、吕惠卿三人,更是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能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一场政治风暴筛选的结果。
林启坐在长条会议桌的首位,面前摊开一份厚厚的、墨迹未干的文书。他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同僚,开门见山:
“诸位,内阁既立,当有新气象。旧有的条条框框,该破的就得破。今天,咱们就议一议,这新朝新法,到底该怎么立。”
他将面前的文书推给身旁的书记官:“念。”
书记官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开始宣读。一条条,一款款,听得在座众人,从最初的凝神细听,到后来的目瞪口呆,再到最后的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变法?这简直是……把天捅个窟窿,再重新补一块上去!
“修订《大宋刑统》、《田令》等旧律,制定《商律》、《工律》、《专利法》、《劳动保障法》……明确工厂、机器、商号、股券、雇佣关系之合法地位与规范……”
“裁撤禁军、厢军、乡兵等旧制,组建大宋皇家陆军、海军、空军。陆军全面换装后装线膛火枪、火炮,海军发展蒸汽铁甲舰,空军……嗯,暂以侦查热气球及飞艇为主。实行义务兵与职业募兵结合,军饷、被服、伙食全国统一,军官需经讲武堂培训……”
“农业试行‘合作社’,以应对工场吸纳劳力所致之农田荒芜。盐、铁、粮、棉、布匹、矿山、铁路、大型工场等,收归国营或官督商办,国家可出资赎买私营产业。私人商业予以保护,但需严格纳税,接受监管,不得投机倒把,盘剥工人……”
“教育革新。设‘小学’、‘中学’、‘大学堂’。孩童七岁入学,需学国文、算术、格物、化学、历史、地理、修身(后增外语)。学业需与工场、田间劳作结合……”
“六部职权调整,统归内阁辖制。各路设咨议局,地方贤达、各业代表可入局议事,意见可直达内阁……”
“……”
书记官的声音在值房里回荡,每念出一条,就仿佛在众人心里扔下一块巨石。王安石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越来越快;程羽抚着胡须,眼神发直;王韶张着嘴,仿佛能塞进一个鸡蛋;章惇眉头拧成疙瘩,似乎在拼命理解“空军”和“飞艇”是什么东西;沈括两眼放光,呼吸急促,尤其听到“格物”、“化学”、“飞艇”这些词时;苏辙、曾布、吕惠卿三人,则已经彻底懵了,感觉自己学的圣贤书,在这一刻变成了废纸。
“……初步规划,以十年为期,分阶段推行上述诸法。稳中求进,不可冒进……”
终于念完了。
值房里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炭火在铜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十年?十年就想把这些天翻地覆的东西搞成?众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首辅大人是不是打仗把脑子打坏了?还是说……他真觉得自己是神仙下凡?
“啪!”
林启合上了自己面前那份备份文书,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是一个激灵。
“都说说吧。”他语气平静,“有什么想法,有什么难处,今天敞开了说。说透了,咱们再议怎么干。”
“首辅!”王安石第一个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因为激动,花白的胡子都在颤抖,“这……这诸多条款,恕下官直言,骇人听闻,闻所未闻!农、工、商、学、兵、政……无一不改,无一不易!这……这简直是……”
“简直是翻天覆地?”林启替他说了,笑了笑,“介甫啊,当年你在地方推行青苗法、募役法时,朝中诸公,不也说你是翻天覆地吗?”
王安石一噎,随即道:“那如何能比!下官之法,仍在圣贤之道,礼法之内!可首辅您这……这商律、工律,与民争利!这军队改制,弃弓马而用奇技淫巧!这教育……孩童不读四书五经,而去学什么格物化学,与工匠为伍?还有这咨议局,让贩夫走卒与士大夫同堂议事,礼法何存?体统何在啊!”
他说得痛心疾首,几乎要老泪纵横。这是他信仰和认知的边界,被林启的蓝图粗暴地撞碎了。
“醉翁(程羽)以为呢?”林启看向程羽。
程羽苦笑一声,拱拱手:“首辅宏图,气魄惊人。然……确如介甫所言,牵涉太广,震动太大。吏治未清,执行之人何在?利益错综,反对之力何来?十年……恐力有未逮啊。”他是务实派,考虑的是可行性。
王韶沉吟道:“军事改革,确有必要。火器之利,已现端倪。然全面换装,所费何止巨万?且士卒操练,将领选用,皆需时间。十年……若外敌趁我改革未成,骤起发难,如之奈何?”
章惇说话更直接:“首辅,这‘国营’、‘赎买’,说得轻巧。江南那些豪商巨贾,工厂主,能乖乖把聚宝盆交出来?还有那咨议局,各地士绅,能甘心与泥腿子、臭工匠平起平坐?到时候,怕是改革未成,内乱先起!”
沈括则兴奋道:“首辅!格物、化学列入学堂必修,大善!还有那飞艇……可是能载人飞天之物?若真能成,侦察敌情,传递消息,乃至投掷火雷,岂非……”
“沈存中!”王安石气得胡子翘起,“现在是讨论国之根本!不是你的奇巧之物!”
眼看要吵起来,林启敲了敲桌子。
议论声戛然而止。
“都说完了?”林启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好,那我说说。”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宫墙的一角天空。
“我知道,在诸位看来,我这些条陈,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甚至……异想天开。”他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可诸位想想,我们现在脚底下踩着的,还是十年前的大宋吗?”
“江南的工厂,日夜不停,织出的布匹堆积如山,卖的价钱比农户手织的便宜一半还多!可种棉花的农户,反而更穷了!为什么?”
“火车一日千里,运货载客,方便快捷。可沿途靠驿站、脚行为生的百姓,活路在哪?”
“银号开遍南北,一张银票,抵得上万贯铜钱。可市面上的铜钱,却越来越毛,东西越来越贵!为什么?”
“工场里做工的,动辄成千上万,他们不靠土地活着,靠工钱。可工钱说扣就扣,干活累死累活,病了伤了就被扔出来,无人过问!长此以往,会怎样?”
他一连串的问话,像锤子一样砸在众人心头。
“因为规矩变了,世道变了,可管事的法子没变!”林启声音提高,“用管小农的税法,去管工厂主,他有一万种法子逃税!用管佃户的法子,去管工人,他活不下去就要闹事!用管铜钱的律法,去管银票股票,那就是给奸商可乘之机!”
“我们不变,等着我们的,就是江南的工潮,是各地的饥民,是市面上的金融风暴,是内忧外患一起爆发,把这大宋的江山,炸得粉身碎骨!”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每一个人:“我不是异想天开,我是在给大宋找一条活路,一条能跟上这个时代的活路!”
“新法律,是要给工厂、商号、工人、农民,都定下新规矩,让大家都在规矩里玩,谁也别想无法无天!”
“军队改革,是要用最小的代价,保住最大的疆土,让四方蛮夷不敢觊觎!火器就是未来,谁不用,谁就挨打!”
“经济国营,是要把命脉抓在国家手里,不能让几个奸商操纵国计民生!赎买是给他们出路,不是抢!私人可以做生意,但得合法纳税,善待工人!”
“新式教育,是要培养能用、能用好火车、轮船、机器、懂得算账、明白事理的新人!光会背四书五经,能造出蒸汽机吗?能管好工厂吗?能看懂洋人的合约吗?”
“咨议局,是要给天下人一个说话的地方!把矛盾摆在明面上吵,好过在暗地里憋出造反!”
他一口气说完,值房里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寂静中涌动着不同的东西。有人深思,有人震撼,有人依旧疑虑,但无人再轻易反驳。
因为林启描绘的危机,并非危言耸听。江南的工潮苗头,各地的流民,物价的波动,他们或多或少都有察觉。只是以前,他们都试图用旧方子治新病。
“十年,是长了,还是短了?”林启缓缓坐下,语气放缓,“我说十年,是给大家时间,给天下人时间,去适应,去转变。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但方向,必须先定下来!”
他看向王安石和程羽:“介甫,醉翁。新法的具体条文细化,章程拟定,非你二人莫属。你们最熟悉旧法弊病,也最懂如何将新理念,落到条文实处。这件事,烦劳你们牵头。”
王安石与程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最终,王安石长叹一声,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但又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决绝,拱手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只是……首辅,这新法与旧学,多有抵牾之处,推行之时,阻力必大。”
“有阻力,就搬开它。”林启语气平淡,却透着铁血,“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内阁既立,便是中枢。政令不出长安,要我等何用?该强硬时,不必手软。但有不服王化、阻挠新政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自有国法,与王师伺候。”
众人心头一凛。
“子纯(王韶字),军制改革,你来负责。先整编京畿及北疆精锐,编练新军,作为样板。火器工坊,全力生产。讲武堂扩建,招募有文化的青年,培养新式军官。”
“子厚(章惇字),咨议局筹建,地方舆情,由你负责。记住,是‘咨议’,是听取意见,不是让他们来做主。分寸要把握好。”
“存中(沈括字),格物院扩建,新式学堂教材编写,工矿技术革新,交给你。要钱要人,打报告。”
“子由(苏辙字)、子宣(曾布字)、吉甫(吕惠卿字),你们三人,协助程相、王相,处理具体政务,尽快熟悉新法要义。”
林启一条条分派下去,条理清晰,不容置疑。众人纷纷领命,哪怕心中还有疑虑,此刻也明白,开弓没有回头箭,这辆被林启装上蒸汽机的战车,已经轰鸣启动,他们只能在车上,尽力把它开向正确的方向。
“好,今日就议到这里。具体章程,三日后我要看到初稿。散了吧。”
众人心事重重地行礼告退。值房里,只剩下林启一人。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真正的艰难,还在后面。但至少,蓝图已经铺开,机器已经启动。
……
与此同时,在长安城另一处馆驿内,气氛压抑得能让人窒息。
萧奉先和耶律大石,相对无言。面前桌案上,摆着林启派人送来的、墨迹未干的“宋辽和平条约”草案。
耶律大石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鲜血。他死死盯着条约上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上,心上。
“去帝号,称国主,向宋皇称臣……”
“除上京道(辽国核心区域,临潢府所在)外,中京、东京、南京、西京四道之地,尽归宋国,设路管辖……”
“辽国常备军,不得超过五万……”
“岁贡银三十万两,绢五十万匹,良马五千匹……”
“……”
这哪里是和约?这分明是亡国契约!是把他大辽的脊梁骨打断,再踩在地上摩擦!
“欺人太甚!”耶律大石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跳起,“林启小儿!安敢如此!我大辽……我大辽还有带甲之士!还有血性儿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萧奉先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比起耶律大石的暴怒,他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无力。
“玉碎?”萧奉先声音嘶哑,“大石林牙,临潢府城外,杨文广的十万大军,你我都亲眼见过。玉碎了,临潢府几十万百姓怎么办?陛下怎么办?大辽的宗庙怎么办?”
“可这条件……”
“这条件,至少还能保住上京道,保住陛下的性命,保住耶律和萧姓的富贵。”萧奉先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林启说了,只要我大辽……不,只要我‘辽地’安分守己,便可如西夏一般,国祚长存。这已经是……刀架在脖子上,能讨到的最好结果了。”
“西夏?”耶律大石惨笑,“那和郡县何异?不过是苟延残喘!”
“苟延残喘,总好过灰飞烟灭!”萧奉先猛地提高声音,随即又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道,“大石,认了吧。这世道,变了。宋国有了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打不过,就是打不过。硬扛下去,除了让更多人死,让契丹灭种绝祀,没有任何好处。”
耶律大石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像困兽般在房间里踱步。良久,他停下脚步,声音嘶哑:“就算签了这城下之盟,完颜阿骨打那条野狗,回跋部那些墙头草,会放过我们?失了四道屏障,仅凭上京一道,如何抵挡?”
萧奉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林启答应了,签约之后,宋军年底前会撤离,将四道之地交割清楚。至于完颜部和回跋部……那是我们辽地……不,是我们‘上京道’自己的事!他承诺不干涉。”
耶律大石猛地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狼受了伤,鬣狗才会扑上来撕咬。”萧奉先的声音冰冷,“如今狼还没死透,还有宋国这头老虎在旁边看着。只要我们在宋军撤走前,表现得还有力气清理门户,那些鬣狗就得掂量掂量!等宋军撤了,关起门来,是收拾阿骨打那条疯狗,还是安抚回跋部那些墙头草,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了!至少,能争得喘息之机!”
耶律大石沉默了。他听懂了萧奉先的潜台词:借宋国的势,稳住局面,然后内部清洗,集中最后的力量,先活下去。
屈辱,无比的屈辱。但,这似乎是绝境中,唯一能看到的、带着血腥味的生路。
第二天,还是在馆驿。林启亲自来了,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陈伍。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林启坐下,看着对面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的萧奉先,和依旧像块石头般僵硬、眼中却已没了昨日火焰的耶律大石。
“条件,都看了?”林启问。
“看了。”萧奉先声音干涩。
“有何异议?”
萧奉先喉结滚动了一下:“敢问并肩王,签约之后,宋军何时撤离四道之地?又……如何保证,不干涉我上京道……内部事务?”
“签约用印,公告天下之后,宋军即开始逐步撤离,最迟年底,完成交接。至于你们内部事务……”林启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只要不出上京道,不袭扰宋境,不对宋国治下之民动手,你们是打是拉,是杀是抚,本王没兴趣管。但记住,只有今年。年底之后,宋辽以新界为准,若再有越界、侵扰之事,视为重启战端。届时,勿谓言之不预。”
话说得很明白:给你们半年时间关起门来处理家事。半年后,边界画定,谁敢过线,我就打谁。
萧奉先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只剩下死灰般的平静:“我……代我主,答应了。”
“我不答应!”耶律大石猛地站起,双目喷火。
林启抬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耶律大石感到一种冰冷的、如同看待蝼蚁般的漠然。他想起了野狐岭的惨败,想起了那喷吐火焰的钢铁怪兽,想起了堆积如山的袍泽尸体。
“耶律将军,”林启缓缓开口,“你可以不答应。杨文广的十万大军,就在临潢府外。火炮的射程,你应该清楚。签了,上京道还是你们的,耶律氏和萧氏,还能富贵荣华。不签……”
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耶律大石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死死瞪着林启,仿佛要用目光将对方撕碎。但最终,那沸腾的热血,在残酷的现实和对方冰冷的注视下,一点点冷却,凝固。
他颓然坐倒,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末将……无异议。”
林启点了点头,示意陈伍将正式条约文本和印泥送上。
萧奉先颤抖着手,拿起代表辽国主耶律延禧的印玺(他带来的),蘸满印泥,在那份屈辱的条约上,重重盖下。
鲜红的印痕,如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烙在了纸张上,也烙在了一个曾经纵横草原的帝国最后尊严上。
耶律大石别过头,不忍再看。
“很好。”林启收起一份条约,站起身,“年内,会有人与你们交接。希望我们,能相安无事。”
说完,他转身离去,再无多言。
馆驿内,只剩下萧奉先对着条约发呆,和耶律大石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喘息。
……
与辽国使团的压抑绝望相比,汉王府后院的暖阁里,气氛则要“融洽”得多。
没藏清漪穿着一身宋人贵妇的衣裙,正与苏宛儿、赵明月坐着喝茶闲聊。她似乎很快从丧哥(虽然没藏云翼之死有蹊跷)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气色颇好,言笑晏晏。只是偶尔闪动的眼神,透露出她内心的警惕和算计。
林启进来时,她起身,行了个标准的宋礼,笑容得体:“见过王爷。”
“公主不必多礼,坐。”林启摆摆手,目光落在她身旁一个四五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身上。男孩正被林睿拉着玩一个木雕的小马,有些怯生生地看着林启。
“来贵儿,让为父抱抱。”林启露出笑容,弯下腰。
林贵看看母亲,没藏清漪微微点头。他这才慢慢挪过去,被林启一把抱起,举了个高高。孩子先是吓了一跳,随即被逗得咯咯笑起来,那点生疏和怯意也散了不少。
“王爷小心,这孩子沉。”没藏清漪笑道,眼神却一直留意着林启的表情。
“男孩子,沉点好,结实。”林启把孩子放下,揉了揉他的脑袋,对赵明月道,“去拿些点心来给贵儿和睿儿吃。”
赵明月笑着应了,带着两个孩子去旁边小几。
暖阁里只剩下林启、没藏清漪和苏宛儿。苏宛儿亲自给林启斟了茶,便安静地坐在一旁,神色平静,只是偶尔看向林启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公主在长安住得可还习惯?”林启喝了口茶,随口问道。
“劳王爷挂心,一切都好。长安繁华,远胜兴庆府,宛儿妹妹和明月姐姐也关照颇多。”没藏清漪滴水不漏。
“习惯就好。”林启放下茶杯,转入正题,“这次请公主来,一来是家人团聚,二来,也是有些事,想与你商议。”
没藏清漪心下一紧,面上笑容不变:“王爷请讲。”
“宋国这边,马上要开始一场大改革。方方面面,动静不会小。”林启看着没藏清漪,“西夏与我,渊源深厚。贵儿身上,也流着我林家的血。所以,有些事,得提前说清楚,免得日后生了误会。”
“王爷请直言。”没藏清漪坐直了身体。
“西夏的国祚,可以保留。贵儿长大,依然是西夏的国主。”林启缓缓道,“但,有些规矩要变。以后,西夏的军队,由宋国派员‘协助’整训、管辖。西夏的赋税、律法、官员任免,宋国会派‘观察使’,提供‘建议’和‘协助’。两国之间,货物、人员往来,一体同规,不再设卡征税。简单说,除了还叫‘西夏’,国主还是你们母子,其他方面,会和宋国的一个‘路’,差不多。”
没藏清漪静静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但并没有太多的震惊或愤怒,仿佛早有预料。她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林启,忽然嫣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豁达,几分认命,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王爷说的,我都明白了。”她声音轻柔,却清晰,“说白了,西夏以后,就是您林家的自留地,是您儿子将来的封国。国祚不断,名分还在,我们母子,还有党项贵族,还能享受富贵。至于怎么管,王爷您说了算。是不是这个意思?”
林启看着她,也笑了:“公主是个明白人。”
“不明白又能如何呢?”没藏清漪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拢了拢鬓发,这个动作让她显出一丝罕见的疲惫和真实,“如今这局面,能保住国号,能让我儿安稳坐上那个位置,能让我党项一族不被赶尽杀绝,已经是王爷开恩,是看在贵儿的面子上了。我还敢奢求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王爷,您放心。只要您能保我母子平安,保西夏国祚不绝,这西夏,以后就是贵儿的,也等于是您的。您想怎么管,就怎么管。清漪别无他求,只求……只求将来贵儿长大了,王爷能看顾他一二,别让他……被被人欺负。”
这话说得坦荡,也说得悲凉。将所有的筹码,所有的希望,都明明白白摆在了桌面上。
林启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美丽,聪明,识时务,也够狠。他点了点头,语气也温和了些:“你言重了。贵儿是我儿子,我自然会看顾。只要西夏安分守己,不生二心,我保你们母子一世富贵,保西夏与国同休。”
“有王爷这句话,清漪就放心了。”没藏清漪起身,盈盈一礼,“那清漪就在长安多叨扰些时日,也正好让贵儿,多和其他兄弟姐妹,还有诸位姨娘亲近亲近。”
“理应如此。”林启也起身,“你安心住下便是。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又闲话几句家常,没藏清漪便借口要去看孩子,告辞离去。暖阁里,只剩下林启和苏宛儿。
苏宛儿默默收拾着茶具,忽然轻声问:“她……倒是看得开。”
林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庭院里开始泛黄的树叶,淡淡道:“不是看得开,是没得选。聪明人,总是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比起耶律家,她至少,还给自己的儿子,争到了一个相对体面的将来。”
苏宛儿的手顿了顿,没有接话。她想起了自己那个被连夜送走、隐姓埋名的长子,心中又是一痛。
“对了,”林启转过身,“泰儿的事,我问过他了。”
苏宛儿抬头。
“他说,他想去格物院,跟着沈括,学造机器,学造火车、轮船。”林启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他说,他对带兵打仗没兴趣,对那些能自己跑、自己动的铁家伙,倒是着迷得很。”
苏宛儿也松了口气,露出笑容:“这孩子……随他去吧。平平安安,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就好。”
“是啊,随他去吧。”林启也笑了笑,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长安的秋意,渐渐深了。但这座古老帝都的心脏,却因为一场即将席卷一切的变革,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强劲地搏动起来。北方的威胁暂时解除,西方的附庸已然归心。现在,是时候转过头,好好梳理一下自家这辆越跑越快、零件却有些跟不上的巨车了。
改革的蓝图已经铺开,和约的墨水已经干透。
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将纸上的一切,变为现实的时候了。
他知道,那绝不会轻松。但这条路,既然选了,就得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风雨欲来,而他已经站在了风暴眼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