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都起来吧。”
赵恒摆了摆手,“既然高卿也在,那就一起走走。你对书院改制也有兴趣,正好听听。”
高永心里叫苦不迭。
他哪里是对书院改制有兴趣?
他是有兴趣给闺女找夫婿。
可这话他不敢说,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垂手跟在陛下身后,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赵恒没有再看高永,目光落在方守朴身上,语气平淡:“方院长,带朕四处看看。”
“是……是!”
方守朴连忙起身,躬着身,引着赵恒往学堂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方才那些对着“贵人”说的话,此刻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赵恒也不催,负手跟在他后面,目光打量着学堂里外的一切。
他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是关于书院日常的,比如学生有多少、伙食怎么样、冬天怎么取暖。
方守朴一一回答,声音还算平稳,可那微微发抖的手指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紧张。
宁默跟在一旁,看着方守朴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无奈。
院长啊院长,您方才跟抚远侯说得多好,怎么见了真陛下,反倒不会说了?
赵恒似乎也察觉到了方守朴的紧张,忽然停下脚步,看着他,语气平和道:“方院长,你不必紧张。朕今日来,不是来考校你的,只是想看看这座书院,看看写出那份策论的人,到底是在什么样的地方,待了二十年。”
方守朴心头一震,抬起头,看着赵恒那双深邃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陛下……草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
二十年了,他在这座破书院待了二十年,从青丝熬到白发,从意气风发熬到两鬓如霜。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这座书院,不会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可今天,天子来了。
而且是来看他这二十年的坚守历程的。
“方院长,你方才跟高卿说的那些改制之策,其实朕都听见了。”
赵恒的声音响起,将方守朴的思绪拉回现实,“说得很好,句句在理,条条切中时弊。不过……”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正色道:“朕想听的,不只是这些。”
方守朴心头一紧:“陛下……”
“你方才说的,都是‘要做什么’。”
赵恒看着他,神色平静道:“朕想听的,是‘怎么做’。设公费名额,银子从哪儿来?开预科之制,师资从哪儿来?倡实学,教材从哪儿来?立公开考评,谁来监督?谁来执行?”
方守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恒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负手往前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朕登基这些年,看过太多策论,每一篇都写得花团锦簇,可一追问具体怎么施行,就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方院长,你能写出那样的策论,想必心中已有成算,不妨说说。”
方守朴低着头,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当然说不出。
因为那篇策论,骨子里的东西全是宁默的。
他不过是借用了一下,用自己的话写了出了来。
真要问具体怎么施行,他哪里答得上来?
赵恒等了片刻,见方守朴不说话,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旁的高永见状,心里那点小心思又活泛起来。
他可不想再待下去了,陛下这是在问策,他一个外臣杵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而且萍州书院这个改制,分明是在刨门阀的根,他若再待下去,传到那些人耳朵里,他抚远侯府还怎么在京城立足?
“陛下。”
高永拱手,小心翼翼道:“臣看方院长似乎有些顾虑,或许在方院长看来,臣是个外人,这等关乎书院生死存亡的大事,不方便当着臣的面说。臣……”
他顿了顿,试探道:“臣先告退?”
赵恒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却让高永后背发凉。
他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只是淡淡道:“高卿急什么?方才在院中,你不是跟方院长聊得挺投契?还说要赞助三千两银子。怎么,银子还没掏就想走?”
高永的脸都绿了。
方才他是觉得萍州书院能够拿下榜首,必然深得陛下器重,砸点钱就当投资站队。
可没想到……特么的方守朴居然是要刨门阀世家的根,这个队……他不想站啊!
而且三千两不是小数目,够他侯府小半年的开销了。
可陛下都开口了,他敢说不给吗?
“臣……臣不是那个意思。”
高永硬着头皮道:“臣只是觉得,臣一个外臣,不便参与书院改制这等大事。至于银子……臣方才说了,一定送到,一定送到。”
赵恒点了点头,没有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在方守朴身上。
“方院长,你不必顾虑,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方守朴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抬起头,看了宁默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歉意,几分恳求。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草民有罪!”
院中安静了一瞬。
李崇、王博厚、周明远愣住了,连准备跑路的高永也愣住了,连安庆都微微抬了抬眼皮。
赵恒眉头微挑:“何罪之有?”
方守朴额头触地,声音沙哑:“此次考评,草民……只是代笔。那篇策论,虽是草民亲手所写,可里面的内容、思路、方略,全都不是草民想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写那篇策论的人,是草民的学生,宁默。”
嗡!
高永脑子里嗡的一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篇策论是宁默写的?
那个在望江楼上写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诗仙,居然还懂书院改制?
这是什么妖孽?
李崇、王博厚、周明远更是脸色煞白。
他们知道那篇策论不是院长写的,是宁默废了很大的心力,问题是……这是能说出来的吗?
宁默站在一旁,听到这话,感觉天都塌了。
他就想躲在幕后低调一些,不想在台前抛头露面。
当诗仙已经够招摇了,再让人知道那篇刨门阀根基的策论也是他的手笔,门阀世家还不把他生吞活剥了?
可方守朴已经说了,他拦也拦不住了。
赵恒却似乎并不意外。
他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目光落在宁默身上:“朕猜到了。”
什么?
方守朴猛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赵恒。
李崇、王博厚、周明远也抬起头,满脸震惊。
赵恒负手而立,缓缓道:“不是朕不相信方院长的学问,实在是那篇策论的分量太重了,不是光靠读书读得多就能写出来的。”
“那需要亲身体会过寒门之苦,需要对天下大势有清晰的判断,更需要有改变这个世道的决心和勇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宁默身上:“这样的人,朕想了很久,最后只想到一个。”
宁默低着头,心里五味杂陈。
方守朴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声音沙哑:“草民冒功,请陛下降罪。”
“降什么罪?”
赵恒摆了摆手,语气平静道:“宁默是你萍州书院的学生,你采纳学生的想法,参加考评,名正言顺,何罪之有?再说了……”
他看着方守朴,嘴角微微弯起:“你能让宁默这样的学生,心甘情愿帮你写策论,那是你的本事。朕羡慕还来不及,哪会降罪?”
方守朴的眼眶红了。
他以为陛下会震怒,会斥责他欺君,他甚至做好了被罢黜、被流放的准备。
可陛下没有。
“起来吧。”
赵恒伸手,将方守朴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方院长,你有个好学生,也有个好书院。朕今日来,不虚此行。”
方守朴站在那里,老泪纵横。
李崇、王博厚、周明远也红了眼眶,一个个用袖子飞快地抹着眼角。
赵恒转过身,看向宁默,微笑道:“宁默,你既然在,就说说吧。朕想听听,你这个真正的‘始作俑者’,打算怎么把这改制落到实处。”
其实他心情真的挺不错,如果这改制的策论真是方守朴写的,他可能还有点小失望。
但如果是宁默写的,那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结果。
所以……他现在很高兴。
也愿意放下天子身段,展现一回仁君的姿态。
宁默苦笑。
他就知道躲不过去。
“陛下,学生……”
“还是叫先生,朕听着亲切一些……”赵恒打断他。
宁默愣了一下,旋即改口:“先生,学生……恭敬不如从命。”
赵恒点了点头,负手朝茶室走去:“走吧,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说,高卿也一起来听听。”
高永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一点都不想听,他知道听了就下不了船了。
可陛下开了口,他敢不去吗?
一行人走进茶室,方守朴亲自端茶倒水,李崇、王博厚、周明远垂手立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喘。
安庆守在门口,低眉顺目,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赵恒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宁默身上:“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