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孙正明低着头,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陛下这是想动真格的。
赵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目光落在箱底最后那份卷子上。
那份卷子被压在最下面,纸页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反复翻动检查过。
纸面不算干净,有几处墨渍,还有几处涂改的痕迹。
赵恒拿起那份卷子,徐徐展开……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的刹那,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字迹不算漂亮,甚至有些潦草,有几处涂改得乱七八糟,跟前面那些工整得像字帖一样的卷子比起来,简直像是少年书生的习作。
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东西,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我书院地处偏僻,办学艰难,历年考评不慎理想,然积弊之深,正可为天下之镜。’”
赵恒轻声念了出来,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念完这一句,他的眉头微微扬起。
积弊之深,正可为天下之镜。
前面那些卷子,没有一份敢用“积弊”这个词。
它们写的是“尚有不足”“有待完善”“可进一步优化”,把一坨烂泥包装得花团锦簇。
可这份卷子不一样,它开篇就说“积弊之深”,把自家书院自己的伤疤血淋淋地揭开,毫不遮掩,毫不回避。
可惜不知道这是哪个书院……
赵恒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继续往下看。
“‘破者,破门户之见也。寒门子弟有才而不得其门入,门阀子弟无才而占其位。此等积弊,非破不可。’”
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目光死死盯着那几行字,像要从纸面上看出花来。
不是这字写得多漂亮,是这几行字里装着的东西,太重了。
寒门子弟有才而不得其门入,门阀子弟无才而占其位。
赵恒登基这些年,无数次在朝堂上想说这句话,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这话一旦说出口,就是跟全天下的门阀世家挑明了要对立。
可这份卷子替他写了。
写得比他想象的还直白,还大胆,还锋锐。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立者,立公心之制也。朝廷设学,本为天下储材,非为某家某族养士,招生不问出身,惟才是举,考评不问门第,惟才是论。’”
赵恒的呼吸彻底乱了。
朝廷设学,本为天下储材,不是为某家某族养士。
这是他想了一辈子却从没说出口的话。
他放下卷子,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许久,才重新睁开眼,继续往下看。
“‘设公费名额以济寒门,开预科之制以补短板,倡实学以启民智。选官派教习以通师资,立公开考评以绝舞弊,先试点而后广推。’”
一条一条,一桩一桩,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是那些空洞的口号,不是那些不痛不痒的折中之辞,而是切中实际和要害。
赵恒看完最后一个字,放下卷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胸膛起伏,很久没有说话。
御书房寂静无声。
孙正明站在一旁,看着陛下这副模样,始终不敢大口喘气,但他心里早就涌起一个念头……
这份卷子,怕是写到陛下的痛楚了!
良久,赵恒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份卷子上,又拿起,再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句地品,像在品一壶陈年老酒。
等他放下卷子时,眉宇间多了几分哀愁。
“安庆。”
“奴才在。”
“去传内阁首辅张载玉,还有几位大学士,即刻入宫。要快。”
“喏!”
安庆心头一震,不敢耽搁,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安排内侍去传唤。
……
御书房的门轻轻关上,孙正明站在原地,看着陛下那份强压着激动的模样,心脏砰砰直跳。
赵恒看向孙正明,道:“孙卿。”
“臣在。”
“你说,这份卷子,能不能说服内阁?”
孙正明张了张嘴,想说“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都还没看过这份卷子,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他从陛下的反应里看得出,那份卷子的分量,重得出乎他的想象。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这份卷子,陛下的反应臣从未见过。”
赵恒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淡,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但孙正明知道,陛下此刻的心情,比方才好了许多。
“朕也没见过。”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等,等一个答案。
等这份策论能不能说服内阁,能不能说服那些盘踞朝堂几十年的老臣。
半炷香后。
“安庆。”
赵恒忍不住又开口,看向才回来不久的内侍总管安庆。
“回陛下,张阁老还在路上。”
赵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手指继续敲着扶手。
一炷香后。
“安庆。”
“回陛下,应该还在路上……”
再半炷香后。
“安庆……这都多久了?”
“回陛下,张阁老已经到了宫门口,正往里赶。”
“恩!”
赵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后放下茶盏,站起身,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
没人知道,他等这一天,等的有多久了。
从登基那年就在等。
等了这些年,听了无数废话,看了无数废话,批了无数废话。
今日终于看到一份不是废话的卷子,他如何能不急?
随后……
御书房外,隐隐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张载玉几乎是冲进来的。
他穿着一身里衣,外面胡乱披了件外袍,头发有些凌乱,气喘吁吁道:“臣张载玉,叩见陛下。”
“起来,快起来。”
赵恒不等他跪稳,就抬手示意他起身,“张卿先急着跪,你先看看这份策论。”
“啊?哦……”
张载玉还有点懵,下意识地接过那份卷子,低头看去。
只看了第一行,他的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再往下看,他的手开始发抖,脸色从凝重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他抬起头,看着赵恒,声音都在发颤:“陛下……这是谁写的?”
“你先说,写得如何。”
张载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那颤抖的手指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这一次每一句话都再反复咀嚼。
等他看完,神色间满是震撼之色,“陛下,这策论……太大胆了。”
“大胆?”
“破门户之见,设公费名额,开预科之制,倡实学以启民智,立公开考评以绝舞弊,先试点而后广推……每一条都在挖门阀的根。”
赵恒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朕问你,可行?”
张载玉沉默了。
他知道陛下不是在问他这策论写得好不好,是在问他,这策论能不能做。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臣……不知。”
他的声音显然有些干,不敢正面回应。
“不知?还是不敢?”赵恒皱眉质问。
“陛下,这策论若真施行,门阀世家必会疯狂反扑。臣不是怕他们反扑,臣是怕……陛下扛不住。”
赵恒没有发怒,只是看着他,神色平静。
“张卿,朕登基这些年,哪一条政令没有阻力?”
“江南治水,门阀说朕与民争利,整顿吏治,门阀说朕刻薄寡恩,就连朕想在北境多设几个军屯,他们都说是‘与士卒争利’。”
“朕的每一条政令,都在动他们的根基,哪一条没有阻力?”
张载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可他知道,陛下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陛下说得对,每一条政令都有阻力。可臣还是想问,这一条,能不能缓一缓?”
“缓?”
赵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张卿,朕等了多少年?你告诉朕,还要等多少年?等到朕将来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等到下一任天子来接这个烂摊子?”
张载玉浑身一震,连忙跪下:“臣失言。”
赵恒没有叫他起来,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朕问你,这策论,做不做得?”
张载玉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朝堂上的每一次退让,每一次妥协,每一次安慰自己“不急,还有时间”。
可时间不等人。
陛下不等人。这大禹的天下,也不等人。
“……做得。”
他终于点头,声音沙哑。
赵恒伸出手,将他扶了起来。
赵恒的手很热,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似乎是常年批阅奏折磨出来的。
“张卿,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门阀世家盘踞朝堂数百年,根深蒂固,朕动他们,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可朕问你,若现在不动,等再过十年,二十年,这天下还是朕的天下吗?”
张载玉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赵恒那双深邃的眼睛。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疲惫,看到了无奈,也看到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臣……明白了。”
赵恒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
“待会几位大学士过来了,也让几位大学士都看看这份卷子。”
“是……”
“孙卿,你也看看!”
“是!”
直到这时,孙正明才窥见全文的面貌,他的表情比内阁首辅张载玉更加正经,整个人已经头皮发麻。
这策论……实在太大胆了!
但不得不说,比前面几分策论简直要强太多太多,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这才是……真正的策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