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院长,老夫今日来,是来提亲的。”
周夫子笑容满面,拱了拱手,“犬子文斌,对令嫒若兰一往情深,老夫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该正式上门提亲,以示诚意。”
他侧身,指了指身后那几口箱子:“这是聘礼,略表心意,还望方院长笑纳。”
周文斌也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方伯父,学生是真心喜欢若兰,愿以正妻之礼迎娶,此生绝不相负。”
方守朴脸色铁青。
他当然知道周家父子打的是什么算盘。
什么一往情深,什么真心喜欢,不过是想把他女儿娶过去,再顺势吞并他的萍州书院罢了。
“不必了。”
他冷声道:“老夫的女儿,高攀不起你们周家,请回!”
周夫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方院长,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沉声道:“你别忘了,这次书院考评,你萍州书院是倒数第一的热门,若是没有我周家帮忙,你这书院,必死无疑。”
方守朴拳头骤然握紧。
周夫子见状,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几分诱哄:“你若答应了这门亲事,老夫可以让我大哥周顺泰去礼部走动一二,说不定就能保住萍州书院。”
“你好好想想,是书院的存亡重要,还是你那点面子重要?”
一旁的周文斌也连忙接话,脸上带着几分恳切:“方伯父,学生是真心喜欢若兰。”
“那宁默固然优秀,可终究只是个旁听生,无根无萍,若兰跟了他,就是吃苦。”
“您带若兰在京城扎根,也是希望她能嫁个好人家。而学生比宁默显然要合适得多……到时候我父亲跟方伯父联手,何愁不能将萍州书院打造为京城第一书院?”
方若兰站在父亲身后,脸色煞白,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她当然知道周家父子打的是什么算盘。
方守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院门:“滚!老夫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你这种人!书院的事,不劳你们操心!”
周夫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方守朴,你别不识好歹!”
他往前踏了一步,目光阴鸷道:“老夫好好跟你说,是给你面子,你别逼老夫发……”
话没说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连滚带爬的脚步声。
“老爷!老爷!不好了!”
一个家丁冲进院子,跑得帽子都歪了,脸煞白,浑身发抖,像是见了鬼似的。
周夫子眉头一皱:“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周文斌也呵斥道:“狗东西!天塌了不成?慌什么?”
那家丁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大、大老爷……大老爷被礼部的人带走了!”
“什么?!”
周夫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还有三老爷……三老爷被国子监停了职!四老爷也被御天府衙门拿了!说是……说是陛下亲自点名要查的!”
周夫子眼珠子猛地瞪大,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大哥周顺泰在礼部经营多年,上下打点得妥妥帖帖。
三弟周伯考在国子监八面玲珑,四弟周文远在御天府更是小心谨慎……怎么他们突然就被查了?还是陛下亲自点名?
关键还是同时被查。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周文斌的脸也苍白无比,感觉天都塌了。
关键还是在自己上门提亲的时候,这不是被打脸吗?
“爹……”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怎么了?”
周夫子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走!”
他当下连聘礼都顾不上,带着儿子和家丁,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出了方家小院。
方守朴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怎么回事?
方若兰也愣住了,怔怔地看着院门口。
就在这时……
“若兰!若兰!”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紧接着,一道鹅黄色的身影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正是方若兰的闺蜜,林婉儿。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手里还攥着一卷纸,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芒。
“若兰!你可在家!我找你好久了!”
林婉儿一把抓住方若兰的手,使劲摇晃,“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方若兰被她晃得头晕,连忙稳住她:“婉儿,你慢点!什么好消息?”
林婉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那兴奋的劲儿怎么都压不住。
“你知不知道昨天望江楼诗会的事?”
方若兰摇了摇头。
“不知道?天呐!你居然不知道!”
林婉儿跺了跺脚,急得不行,“整个京城都快炸开锅了!你居然不知道!”
她展开手里那卷纸,上面密密麻麻抄录着诗篇,递到方若兰面前:“你看看!这都是宁公子昨天在望江楼诗会上写的诗!”
方若兰低头看去。
只看了第一行,她的眼睛就瞪大了。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她轻声念着,声音越来越轻,手微微颤抖。
林婉儿在一旁激动得手舞足蹈:“不止这一首!你看后面!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还有秦时明月汉时关!”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每一首都足以传世!你知道吗?我看到这些诗句的时候,头皮都忍不住发麻!”
方守朴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接过那卷纸,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的手在抖,显然激动的不行。
“这……这都是宁默写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对对对!”
林婉儿连连点头,“方伯伯,您知道吗?诗圣柳明远,当世诗圣!他亲口说宁公子的诗他写不出来,还提议尊宁公子为‘诗仙’!”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现在,宁公子是大禹的诗仙了!而且他现在还是天子门生了……”
方守朴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诗仙。
诗圣柳明远,那是文人墨客中的文道之首,是大禹诗坛的泰斗。
连他都要尊宁默为诗仙……
方守朴低头看着手里的诗稿,手指颤抖得厉害。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他低声念道。
随后整个人都有种说不上来的骄傲。
他想起自己当初在城门口接宁默的那个夜晚。
那个年轻人青衫半旧,身姿挺拔,站在暮色里,不卑不亢。
他以为自己只是收留了一个走投无路的寒门解元,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仅此而已。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成为大禹的诗仙,会成为天子门生。
而他方守朴,是这个人的爹……啊不,干爹!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眶微红。
方若兰站在一旁,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有骄傲,有欢喜,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心动,她想起之前自己的主动……
她的脸忽然红了。
“若兰?若兰!”林婉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想什么呢?脸怎么这么红?”
方若兰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没、没什么。”
林婉儿狐疑地看着她,目光在她泛红的耳根上停留了一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是不是在想宁公子?”
方若兰的脸更红了,轻轻推了她一下:“别瞎说!”
林婉儿嘻嘻一笑,也不戳破,只是拉着她的手,认真道:“若兰,我跟你说个事。陛下亲口说了,从今往后,宁公子可以直达天听,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进宫找陛下,不必通过礼部,不必通过内阁。”
方守朴的瞳孔猛地一缩。
直达天听。
这四个字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这意味着宁默从此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掠过很多人,直接向陛下陈情。
整个大禹朝,能有这个权力的大臣,不超过五个。
而宁默还只是个国子监的旁听生,居然就有了。
而宁默……是他萍州书院的学生!
方守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那颤抖的手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忽然想起周夫子刚才那副趾高气扬的嘴脸,又想起方才他们父子俩狼狈逃窜的模样。
“呵呵……”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方若兰看着父亲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暖。
父亲太不容易了,都多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而这都是宁默带来的。
“爹。”她轻声唤道。
方守朴回过神来,看着女儿,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欣慰。
“若兰啊。”
“嗯。”
“干的好!”
“啊?”
方若兰先是一愣,旋即俏脸微微一红,低下头,没有说话。
林婉儿站在一旁,看看方守朴,又看看方若兰。
干的好?
若兰她干什么了?
为什么方伯伯会说干的好?
“若兰,去厨房看看,今天爹要喝两杯!”
心情大好的方守朴一挥手,意气风发,道:“爹今日高兴,今天要不醉不休!”
“好!”
方若兰笑着应了,转身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的那几口红绸系着的聘礼箱子上。
“婉儿,帮我把周家的东西给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