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你了。”
炎钦宇这四个字落在大殿里,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块石头,激起层层涟漪。
四皇子炎央翼站在一旁,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眼神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秦玉薇退到一旁,垂着手,低着头,可她的眼角余光一直盯着秦耀,嘴角压着一丝得意的弧度。
那些文官武将们,也都看着这个少年。
有的人眼神里带着好奇,有的人带着审视,还有的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毕竟,秦玉薇那首诗,确实写得不错。
就算有“暮气”这个小小的瑕疵,也掩盖不了它在格律、用词、对仗、意境上的出色。
秦耀想要赢,可没那么容易!
众人本以为,秦耀在听罢秦玉薇那首除了“暮气稍重”的一点瑕疵外、堪称高作的诗篇后,必定会有莫大的压力。
却不曾想,那少年的神色始终风轻云淡。
他步履稳健的朝那已然换上了新纸的长案走去。
来到跟前,却没有急着提笔,反倒像是在盯着那张雪白的绢布发呆……
“这小子,表面看着蛮淡定的,怎么该拿出真本事的时候就卡壳了?”
“就是,快写啊,站那发什么呆?”
“他该不会是写不出来吧?”
……
秦耀将周遭的窃窃私语尽收耳底,却依旧不急不躁。
他在等。
等脑子里那幅画面,一点点清晰起来。
《大炎风土记》和《大炎坤舆记》中,关于三曲怀阳江的记载,犹如一幅幅生动的画卷,在这少年的脑海中,徐徐展开——三曲怀阳江,江流蜿蜒,折成三曲。
春日水涨,桃花夹岸,柳絮纷飞。
江水碧绿如玉,桃花倒映其中。
江中有洲,洲上有鸥鸟翔集,渔舟唱晚。
江上有桥,桥上有亭,亭中有石桌石凳。
每逢春日,游人如织,或泛舟江上,或登高望远,或吟诗作赋,或抚琴弄箫,好生惬意……
远处,鸥鸟翔集,时而掠过水面,时而冲上云霄。
更远处,天连着水,水连着天,一望无际。
脑海中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清晰到秦耀仿佛能闻到桃花和柳絮的香气!
能听到渔歌和鸥鸟的叫声!
能感觉到春风吹在脸上的暖意!
感觉来了,他猛提一口气,执笔挥毫——“沙沙沙……”
笔尖触到绢布的瞬间,秦耀的手腕一动,墨迹便顺着笔锋流淌开来。
他没有像秦玉薇那样一边写一边念,而是埋头写,一笔一划,写得又快又稳。
笔尖在绢布上游走的声音,像蚕吃桑叶,细细密密,连绵不绝。
墨迹落在雪白的绢布上,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字迹。
说实在的,哪怕“借壳重生”在一方世界好几个年头了,可秦耀的毛笔字,依旧算不上多好,只能说是,横平竖直,中规中矩罢了。
大殿里的人都在看着他。
文官们眯着眼睛,想从秦耀的笔势里看出点什么。
四皇子炎央翼双手抱胸,嘴角洋溢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秦玉薇站在一旁,眼睛死死盯着秦耀手里的笔,嘴唇抿得紧紧的。
至于龙椅上的炎钦宇,依旧是那副“谁赢谁输都无所屌谓”的慵懒姿态……
“沙沙沙——”
笔尖在绢布上飞速游走,几乎毫无有停顿。
有文官看在眼里,眉头微微皱起:“这速度……要么是胸有成竹,要么就是破罐子破摔喽!”
完全沉浸其中的秦耀,根本不在意旁人如何看他、如何想他。
第四句,第五句,第六句……
少年的手腕越来越稳,笔势越来越顺。
终于,最后一笔落下!
秦耀搁下笔,退后一步,看着绢布上的字迹,轻轻吐出一口气。
“写完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众人大多屏气凝息的大殿内,却显得格外清晰。
礼部尚书走过来,站在长案前,低头看着绢布上的诗句。
他的眼睛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扫回第一行。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
他转过身,对着龙椅上的炎钦宇抱拳道:“陛下,秦耀的诗作已完成。”
炎钦宇闭着眼:“念。”
“遵旨。”
礼部尚书深吸一口气,面朝百官,清了清嗓子。
“三曲怀阳水,春来入望深。”
第一句念完,殿内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着。
礼部尚书继续念——“桃花浮水暖,柳絮落衣轻。”
有几个文官的眼睛亮了一下。
“桥影移江月,楼阴转岸楹。”
“渔舟遥唱晚,鸥鸟近呼晴。”
多数文官的眉头,都开始舒展开来。
“骋目天无际,披襟气自清。”
“青山如旧识,白发是新盟。”
念罢第五、六句,礼部尚书顿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不用悲迟暮,春风正满城!”
最后两句念完,礼部尚书放下绢布,退到一旁。
大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像是炸开了锅。
“好!”
一个武将猛地一拍大腿,甲叶子哗啦作响,“好一个‘不用悲迟暮,春风正满城’!听得俺热血沸腾!”
“这……这……”
一个老文官捋着胡须,手都在抖,“这诗作比秦玉薇的更有意境!”
此前指出秦玉薇诗作中的“破绽”的老文官,盯着绢布上的诗句,一字一句的念了好几遍,直到念的他眼眶泛红:“好一个‘桃花浮水暖,柳絮落衣轻’!”
“‘浮’字、‘落’字,用得甚妙!
“桃花不该是‘燃’的,那样未免太重戾气。
“春江上的桃花,就该是‘浮’的,轻轻盈盈,随波荡漾……”
其他文官,也都你一言我一语的评判起来。
“颈联‘桥影移江月,楼阴转岸楹’——‘移’字和‘转’字,写出了时间变幻,空间挪移,颇有意境!”
“第四联‘渔舟遥唱晚,鸥鸟近呼晴’——‘遥唱晚’对‘近呼晴’,一远一近,一唱一呼,声景交融,不错,不错。”
“第五联‘骋目天无际,披襟气自清’——从写景转到写人,由外及内,转得自然,转得流畅!”
“要我说,最为精巧的,当属末联那‘不用悲迟暮,春风正满城’——这是对秦玉薇那首诗中‘搔头鬓有霜,壮心犹未已’的抨击式回应啊!
“你悲叹自己老了废了是吧?那你就退下好了!
“就让我这‘春风正好,满城花开’的少年人替你上前,扛起报效国家的重担……”
“好家伙,这一句,简直是在追着秦玉薇杀啊!”
说到这里,那文官激动的走上前,热切的拍着秦耀的肩膀,眼睛里全是光:“你这般年纪,就有此担当与格局,当真是妙!妙!妙!”
此言一出,其他人纷纷附和:“是啊!”
“秦玉薇的诗,写的是‘壮心犹未已,何日济时康’——”
“或许她的壮心还没有停止,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报效国家,语气里全是迷茫和无奈。”
“可秦耀的诗,写的是‘不用悲迟暮,春风正满城’——你何须悲叹自己垂垂老矣?
“眼下春风正好,花开遍地,正是奋发之时啊!
“一个是‘何日’,一个是‘正满’;一个是迷茫,一个是昂扬;一个是无奈,一个是豪迈……”
“反正我是觉得秦耀的诗作,更胜一筹!”
“我也是。”
“俺也一样。”
“嘶,你们这样,会不会太武断了一点?”
“毕竟这两首诗,都做到了对仗工整、平仄合规,押韵无误,是起承转合自然流畅的上品。”
“倘若只是因为其中一首,多了几分‘暮气’就被判负,未免有些不公。”
“哪有不公了?秦耀诗中,那股子昂扬向上、积极进取的劲头,才更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啊!”
虽说文官之中,有少许人等,不认为秦玉薇输了。
但大多数盛赞秦耀诗作的声音,还是犹如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的在大殿内回荡!
以至于秦玉薇是越听心越慌。
她的嘴唇和双手,都止不住的轻颤起来,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这、这小畜生,怎么可能……”
四皇子炎央翼脸上的笑容,也陡然一僵。
在其眼底深处,更是涌起一道阴沉的、压抑的、几乎要掩盖不住喷涌而出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