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女遵命!”
秦玉薇应了一声,快步走到大殿左侧,那张早已备好的长案前。
只见长案上铺着一张半人高、八尺长的绢布,雪白光洁,旁边摆着笔墨砚台,墨已经磨好了,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味。
秦玉薇提起笔,蘸饱了墨。
她的手很稳,笔尖悬在绢布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秦玉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在脑子里把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文章再过了一遍。
然后,她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
笔落。
“唰唰唰——”
笔尖在绢布上游走,墨迹顺着笔锋流淌,落在雪白的绢布上,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字迹。
秦玉薇一边写,一边念出声来:“江曲三回绕,春来景倍长。”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大殿里回荡。
“桃花燃水岸,柳絮扑衣香。”
第二句念完,便有几名文官轻轻颔首。
“桥影随波动,楼阴入座凉。”
“渔歌遥起处,鸥鸟自成行。”
秦玉薇写到这里,手腕一顿,抿着红唇,做思索状的同时,偷瞄了一眼龙椅上的炎钦宇。
却见这位大炎国主依旧慵懒的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恶。
“咦?他怎么如此淡定?难道不该为本小姐的才华感到震惊吗?
“也对,人家毕竟是大炎国主!
“历届文考殿试,不知在这位陛下面前,呈现过多少华彩文章了。
“人家又岂会被我的……咳咳,因为殿下门客的文思篇章,就被惊艳到?
“不过,我此番也不求能惊艳到国君陛下,只要能把秦耀的诗篇狠狠踩在脚下就好!”
秦玉薇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继续写到——“骋目天无际,搔头鬓有霜。”
这两句一出,殿内的文官们,点头的更多了。
四皇子见到众人反应,心头暗喜:“呵呵,赢定了!”
倒不是四皇子盲目自信,实是因为,他很清楚这朝堂之上的文官,都是诗词歌赋无一不精的大手子。
秦玉薇当众写出的诗作,能达到让他们微微点头的程度,就已经相当的不错了!
更何况,秦玉薇还是一介女流,又年纪轻轻,这都是无形之中的加分项。
除非秦耀的诗作,能达到断层赶超的秦玉薇的程度。
否则……这场文斗的胜负,将再无任何悬念!
秦玉薇的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信心越发的膨胀,写下最后两句——“壮心犹未已,何日济时康。”
当这两句出来的时候,文官们却有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更有甚者,微微皱眉,若有所思……
写完最后一个字,秦玉薇把笔搁在砚台上,退后一步,双手垂在身侧,低头福身拜道:“小女子写完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便听炎钦宇慵懒的道:“秦玉薇的诗作,诸位爱卿以为如何?大可畅所欲言!”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文官走了出来,站在绢布前,捋着胡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嗯……”
他点了点头,转身对炎钦宇抱拳,“陛下,老臣斗胆,点评一二。”
炎钦宇摆了摆手:“准。”
老文官转过身,面朝百官,清了清嗓子。
“秦玉薇此作,押平水韵下平七阳韵:长、香、凉、行、霜、康,韵脚工整,无一出韵。”
他伸手指着绢布上的第一句,“首联‘江曲三回绕,春来景倍长’,点明地点‘三曲’、季节‘春’,总写江景之胜,紧密扣题。”
“颔联‘桃花燃水岸,柳絮扑衣香’——”
老文官说到这里,顿了顿,捋了捋胡须,“这‘燃’字用得妙,桃花盛开,如火焰燃烧,画面感极强。
“‘扑’字也活,柳絮随风,扑面而来,带着香气,仿佛身临其境。”
又一个文官走出来,接着点评。
“颈联‘桥影随波动,楼阴入座凉’,一‘随’一‘入’,动静结合,对仗工整。”
“第四联‘渔歌遥起处,鸥鸟自成行’,‘遥起处’对‘自成行’,虚实相生,意境开阔。”
第三个文官走出来,目光落在最后四句上。
“第五联‘骋目天无际,搔头鬓有霜’,由景及人,由外及内,转承自然。”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是……这‘鬓有霜’三字,用得未免有些……”
他话说了一半,咽了回去。
大殿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那人“欲说还休”的模样,让秦玉薇有些不明所以。
四皇子炎央翼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还挂着,可眼神已经开始发紧,心中一突:“糟糕,有破绽!”
这时,龙椅上的炎钦宇敲了敲扶手,再度开口:“还有哪位爱卿要做点评的,但说无妨。”
一名中年文官站出来,抱拳道:“陛下,臣以为,秦玉薇此作,全篇不尚奇巧,但求清稳切题,情景相融,合于排律格法,称得上是一篇佳作。”
有一人道:“臣附议,尤其是颔联与颈联,对仗工整,用词精妙,非多年功底不可为。”
第三人站出来,这回竟是个武将。
只听他瓮声瓮气的说:“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对仗平仄。
“可俺觉得,这诗写得好看,读着顺口,最后两句‘壮心犹未已,何日济时康’,俺听了都想拎刀上战场!”
他说完,便大步流星的退回队伍中。
几个文官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炎钦宇也笑了一下,但笑意很快就收了回去。
“还有吗?”
这时,一个头发全白了的老文官缓步上前,盯着绢布上的诗作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的开口:“陛下,老臣以为,此作……的确不错。
“可有一个地方,让人不解。”
炎钦宇挑了挑眉:“何处不解?”
老文官伸手指着最后四句:“‘骋目天无际,搔头鬓有霜’、‘壮心犹未已,何日济时康’。
“这四句,写的是壮心未已,却自惭年长,感叹鬓发已霜,不知何日才能报效国家。”
他转过身,看着秦玉薇:“老夫想请问秦姑娘,你今年多大?”
秦玉薇心头咯噔一跳,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但她已是骑虎难下,便故作镇定的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淑女笑:“回大人,民女刚过十六。”
“哦?”
老文官捋了捋胡须,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十六七岁的姑娘,何以‘鬓有霜’?又何以‘自惭年长’?”
秦玉薇瞳孔一缩,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