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弃山的午后，阳光有些发酵般的温热。
那个刚修好的“大摆钟”，正发出“咔哒、咔哒”的走字声，每一声都像是天地脉搏的律动。
许寂蹲在灶房的角落里，手里拿着根筷子，正对着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坛子发愁。
这坛子里装的是之前用“海眼卤水”点的豆腐。
因为前段时间忙着修路、盖房、招待各路神仙，这坛子豆腐被遗忘在了角落里，一直没顾上吃。
“这味儿……”
许寂掀开坛盖的一条缝。
一股难以言喻、直冲天灵盖的酸臭味，瞬间从坛子里钻了出来。
那味道，像是捂了三个月的烂咸菜，又像是陈年的下水道反味。
“呕――”
正巧路过的燕玲珑，小脸瞬间煞白，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她怀里的算盘珠子都在疯狂跳动。
在她的“千机阵眼”推演中，那坛子里冒出来的根本不是臭气。
那是……“天人五衰”的腐朽之气！
是万物终结、大道崩坏时才会出现的“寂灭尸气”！
只要吸入一口，元婴修士的法力就会瞬间污浊，肉身开始腐烂。
“师尊！这……这东西坏了？”
燕玲珑惊恐地后退两步，生怕沾染上这股因果。
“坏啥坏？这叫发酵到位了！”
许寂不但没嫌弃，反而眼睛一亮，深吸了一口那股臭味，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色。
“闻着臭，吃着香。”
“这豆腐长了长毛，正是做‘毛豆腐’或者是‘臭豆腐’的绝佳材料！”
许寂站起身，把坛子搬到了院子里。
“小红！如烟！翠花！”
“都别闲着了！”
“起油锅！”
“今儿个咱们炸点‘臭豆腐’，给大家换换口味！”
姜红衣和柳如烟闻声赶来。
还没靠近，就被那股滔天的“腐朽恶臭”熏得差点背过气去。
姜红衣握着柴刀的手都在抖。
她看到，那坛口上方，虚空都在因为这股臭气而腐蚀、坍塌，形成了一个个灰色的漩涡。
“师尊……这……这真的能吃？”
姜红衣声音干涩。
把代表着“终结”与“死亡”的腐朽法则，扔进油锅里炸？
这怕不是要炸出一锅“灭世毒丹”？
“必须能吃！”
许寂把坛子里的豆腐一块块夹出来。
那些豆腐表面长满了白色的长毛，看着极其渗人。
但在许寂眼里，这就是完美的菌丝。
“油温要高，炸透了才酥。”
许寂指挥着。
大铁锅架起。
半锅“金乌神油”烧得滚烫，冒起青烟。
许寂夹起一块长毛的豆腐，扔进锅里。
“滋啦——！！”
一声爆响。
那股原本就浓郁的臭味，在高温的激发下，瞬间爆发了十倍！
百倍！
一股肉眼可见的灰色气浪，以铁锅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院子里的花草（神药）瞬间蔫了。
连那几只神鸾都吓得把头埋进了翅膀里，不敢呼吸。
这味道……太冲了！
简直就是在煮屎！
……
天弃山外，三万里高空。
一朵洁白无瑕的莲花云座上，端坐着一位身穿素净白衣、手持净瓶的女神。
她是上界“净坛使者”下凡的化身――“清漪仙子”。
专司人间清净，扫除一切污秽与瘟疫。
她本来正在巡视东域，突然，一股让她神格都要崩裂的恶臭，从下方传来。
“这……这是何等污秽之物？”
清漪仙子脸色大变，手中的净瓶都在微微颤抖。
她低头看去。
只见天弃山的上空，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死气。
那气息中，包含了腐烂、衰败、终结……仿佛是整个世界的垃圾场都在那里爆发了。
“难道是……‘黄泉沼泽’爆发了？”
“还是有绝世尸魔出世？”
“不行！必须净化！”
“否则这方圆万里的生灵，都要被这股秽气毒死！”
清漪仙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催动莲台，化作一道白光，直冲天弃山而去。
手中的净瓶倾倒。
“天河净水！涤荡乾坤！”
“哗啦——”
一道晶莹剔透、散发着神圣气息的水瀑，从天而降，想要冲刷那座散发着恶臭的小院。
……
院子里。
许寂正炸得起劲。
“这臭豆腐，就得配上那个……那个‘红莲辣酱’。”
“再撒点葱花，淋点蒜汁。”
“绝配！”
突然。
他感觉头顶一凉。
抬头一看。
“哎哟？这怎么又下雨了？”
“还是局部阵雨？”
许寂看着那道直奔油锅而来的水瀑，眉头一皱。
“这谁这么缺德？”
“往油锅里泼水？想炸锅啊！”
“翠花！”
“把那个……那个谁（时光老人）留下的破沙漏给我拿来！”
“把这雨给我……停了！”
翠花（稻草人）正戴着防毒面具（其实是几层湿布），站在旁边扇风。
听到命令，她立刻从杂物堆里翻出了那个巨大的沙漏。
这是时光老人的本命法宝——“岁月沙漏”。
翠花举起沙漏，对着天上的水瀑，猛地倒转过来。
“时间……暂停……”
“嗡――！！”
一股灰色的时间法则波动扫过。
那道气势汹汹、足以净化万物的天河净水。
在距离油锅还有三尺的地方。
停住了。
悬停在半空，像是一块透明的水晶雕塑。
连水珠溅起的形状都凝固了。
天上的清漪仙子：“……”
她保持着倒水的姿势，整个人僵在云端。
她的本命神通……被定住了？
那是……时间法则？
“这……这是什么魔窟？”
“连时间都能随意操控？”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下方的许寂已经拿着大勺子，指着她喊道：“那个倒水的！你是谁家孩子？”
“懂不懂安全常识？”
“油锅里不能进水不知道吗？”
“赶紧下来！”
“看你这一身白的，也不怕溅上油点子。”
“下来！帮我把这豆腐翻个面！”
“正好我这手酸了。”
清漪仙子：“？？”
让她这个净坛使者……去给臭豆腐翻面？
那可是……天人五衰的源头啊！
“我不去！”
“那是污秽！是剧毒！”
清漪仙子尖叫着想要逃跑。
但翠花已经举起了手中的“分海神叉”。
那双鬼火眼睛幽幽地盯着她。
“嘻嘻……”
“不下来……”
“叉下来……”
清漪仙子看了一眼那把叉子上残留的无数神魔怨念。
她怂了。
她收起莲台，战战兢兢地落在了院子里。
刚一落地，那股浓郁的臭味就差点把她熏晕过去。
“拿着。”
许寂把一双长长的炸筷（雷击木）塞进她手里。
“别捂鼻子了，这叫闻着臭吃着香。”
“赶紧翻，炸两面金黄就能出锅了。”
清漪仙子屏住呼吸，含泪拿着筷子，在那滚烫的油锅里拨弄着那些长毛的黑块。
她感觉自己的神格正在被这股味道疯狂践踏。
“好了！出锅！”
许寂把炸好的臭豆腐捞出来，放在盘子里。
一个个外焦里嫩，黑得发亮。
许寂用筷子在豆腐中间戳个洞。
灌入调好的料汁（辣椒油、蒜水、香菜、醋）。
“来，尝尝。”
许寂夹起一块，递到清漪仙子嘴边。
“这第一块，赏你了。”
“算是你的劳动报酬。”
清漪仙子看着那块还在滴着红油、散发着恶臭的豆腐。
她想死。
真的想死。
但在许寂那“你不吃就是不给我面子”的注视下。
她只能张开樱桃小口。
闭着眼。
咬了下去。
“咔滋。”
酥脆的外皮碎裂。
滚烫的嫩豆腐在嘴里化开。
紧接着。
那股子臭味……竟然在瞬间转化为了……一种极致的鲜美？
那是腐朽到了极致之后，诞生的……新生！
那是“向死而生”的大道真意！
“轰――！！”
清漪仙子体内那颗纯净无瑕的仙心，在这股味道的冲击下，竟然染上了一丝……烟火气。
她那原本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境界。
瞬间变得圆满、厚重。
“这……这是……”
“红尘炼心？”
“原来……最脏的地方，才藏着最真的道？”
清漪仙子睁开眼，眼中再无嫌弃。
只有狂热。
“好吃！”
“老板！再来一块！”
“我要加辣！”
天弃山的院子里。
又多了一个……蹲在地上吃臭豆腐的仙女。
而那股“臭味”。
也随着风。
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成为了……修仙界新的“未解之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