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做铁匠的。
这年头铁匠可是个吃香的活儿,不但要为民间提供农具等日常铁器,每个月还要完成官府发下的赶制兵器的任务。
虽然很脏很累,可是能挣钱,有面子,还常常与官府的人打交道,因此也养成了他们一家瞧不起人的性子。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活虽然看起来光鲜亮丽,可实际上也只能勉强够他们一家填饱肚子。
作为一家的主力,郑铁匠长得五大三粗,腰宽体胖,因常年做着打铁的活儿,他皮肤又黑又红,看起来格外吓人。
他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早些年间成过一次婚,奈何那位小娘子是个福薄的,人才嫁过去一个月,便突发恶疾没了。
后来郑家又托人说了一门亲,却不想那小娘子一年后难产而死,大人孩子都没有保住。
郑铁匠也因此背上了个“克妻”的骂名,好几年不曾有人敢上门说媒。
郑铁匠的阿娘吕氏看见旁人家都娶妻生子,儿孙满堂,也不由得着急了,这一次她花了大价钱,找上了隔了大半个上京城的赵媒婆,就盼着她能替儿子说一门亲事。
可谁知道天不随人愿,这亲事还没个着落呢,赵媒婆便没了。
他们那边的坊里听到了些疯言疯语,便说这赵媒婆是因为替他儿子说媒,才被他儿子克死的!
天老爷啊!这赵媒婆只去了她家几趟,连她的儿子也只见过两回,人死了,跟她儿子有甚干系?
但百姓都是喜欢捕风捉影的,也不管是对是错,真相如何,只信自己听来的,加上自己的猜测,便开始编造流言。
正所谓三人成虎,吕氏深知再这么传下去,她儿子的名声也就毁了,这一辈子都别想娶媳妇儿了!
她不甘心,心想这都是那赵媒婆的不是,她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给儿子说亲的时候死,谁知道是不是冲着她儿子来的?
她不想思考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想为儿子洗刷身上的流言蜚语,于是在老姐妹的提点下想了个招儿。
既然这件事因赵媒婆而起,那她只管去找赵媒婆便是了,让她赔自己家里一个儿媳妇不就成了。
什么?赵媒婆已经死了?
可她的儿子丈夫不还在世吗?找他们也是一样的。
于是吕氏瞒着丈夫,带着儿子跑到孙家来,非要他们赔她家一个儿媳妇。
“我告诉你们,赵媒婆死前可是收了我家银钱的,你们今日必须给我赔个儿媳妇。”吕氏双手叉腰,扯着嗓子喊道:“这收人钱财,替人办事儿是理所应当的,人死了,债不能消啊!”
孙大郎来到灵堂的时候脸色很不好,一刻钟之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说他阿娘从来不做违背良心的媒,结果这才过了多久,便有闹事的找了上了门。
他记得这家人,是他阿娘最后离开的那户人家。
“你们莫要蛮不讲理!”他大声道:“这里是我阿娘的灵堂,你们若是再闹,小心我叫人把你们打出去!”
“你放屁!”孙二郎君更是暴跳如雷,“我阿娘何时收你家银钱了?这谢媒钱都是成了之后才给的,你儿子的亲事还没着落呢!你会好心给银钱?!”
吕氏被说的有些心虚,谢媒钱确实是在男女订婚之后给的,这是约定俗成之事,她家也确实没给。
但她并不想善罢甘休,“这谢媒钱是没给,可这茶水钱我们家没少给!赵媒婆哪次去我家,我没给她添茶水?这总得算数罢?”
“既收了钱,那做媒也是应该的,你们家只要陪我们家一个儿媳妇,谢媒钱我郑家照给不误,一分一厘都不会少你们的!”
孙二郎君被气得脸色涨红,“这茶水钱是你们自愿给的,如何能与谢媒钱相提并论?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我们家不欠你的,也不少你的,赶紧滚!”
一般而言,媒婆说定一桩亲事后,男方会给一份谢媒钱,女方亦然,一些人家为了让媒婆尽心,会多塞些茶水钱。
但这也是自愿为主,并不存在强行收取之类的。
现在吕氏拿此事说事吗,实在站不住脚,但她是个脸皮厚的,面对灵堂里众人的指指点点,她就当看不见,自顾自的说着自己的想法,“你说不算说便不算说?我家的钱又不是大水淌来的,你们收了不办事就是无赖!”
而他的儿子郑铁匠,虽长得三大五粗,但性情内敛,心里清楚自己阿娘做的不对,可是却不敢反驳,更不敢劝说一句。
“我孙家不会贪墨你们一文钱。”孙大郎君黑着脸道:“你只管说,我阿娘拿了你家多少茶水钱,我们退还你们便是,我们家庙小,接不了你这尊大佛。”
这里是阿娘的灵堂,孙大郎君不想惹事,若是能用银钱打发了,他不介意吃点亏。
“你说退便退呀,哪有这样的好事?”吕氏不乐意了,她来这里的目的是要洗清儿子身上的流言的,又不是为了那几个茶水钱,“你们家收了我们家的钱,就得把我们家的事儿给办喽!”
“你这不是在胡搅蛮缠吗?”孙大郎君的妻子王氏忍不住开口,“我婆母已经死了,上哪里去给你儿子说亲?这天下也没有让死人说亲的道理。”
“那我不管。”吕氏双眼一瞪,“这赵媒婆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给我儿子说亲的时候死,这不是咒我们家吗?可怜我儿子相貌堂堂,性情又好,这么一大把年纪,就指着说一门婚事呢,现在她一死,你们便不管了,是何道理?”
其实这样的事并不是个例,自从赵媒婆死后,由她保媒的几户人家觉得有些不吉利,或是推后了婚事,或是直接退了亲。
只有少数人觉得是一桩意外,该成婚的还是成了婚。
世间之事总是这样充满意外,谁也不能保证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大多人还是表示理解。
就算觉得忌讳,也只会私下默默地商讨对策,而不是像吕氏一样,将此事的责任划归到已经死了的赵媒婆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