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时,天已微明。
窗外尚有残夜的寒气贴着窗纸渗入,我未唤人,自行起身。铜盆里的水是冷的,洗过脸后略觉清醒。镜中人面色寡淡,眼下青痕未褪,像是昨夜并未真正入睡。我伸手抚了抚发髻,指尖触到那支素银细钗——黑曜石沉钝无光,与昨日无异。
刚换上宫装,院外便传来脚步声。
两名内侍立于阶下,手持黄绫诏书,身后跟着捧礼服的宫女。一人展开圣旨,声音平直:“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春和景明,特设家宴于紫宸殿,命永宁侯府嫡长女苏晚璃入宫伴席,不得推辞。钦此。”
我跪下接旨。
掌心压着冰冷的地砖,膝盖传来的凉意一路爬升至脊背。圣旨落在手中,轻薄如纸,却重得抬不起手。我没有抬头,只听见自己说:“臣女遵旨。”
宫女上前为我更衣。礼服从箱中取出,月白色底绣银丝缠枝莲纹,领口镶浅青缘边,是合乎品级的规制之服,不逾矩,亦不显眼。她们替我梳头,绾成双环望仙髻,插上一支素银步摇,无珠无玉,唯垂两串细流苏,走动时无声。
马车早已候在府门外。
帘子落下的一瞬,我闭上了眼。车身晃动,缓缓前行。宫道漫长,车轮碾过青石,发出沉闷声响。偶尔有铜铃轻响,来自前方引路的仪仗。我不知自己是否在呼吸,只觉得胸口压抑,像被一层层帛布裹紧,越缠越密。
高耸的宫墙从窗外掠过,灰暗而沉默。偶有飞鸟掠顶而过,旋即消失在檐角深处。我想起昨夜梦中并无景象,只有一片空荡的殿宇,四壁无窗,门开即闭。醒来时,心口仍滞着那种无法出声的窒息感。
我知道为何召我入宫。
并非荣宠,亦非赏识。不过是权势棋盘上一枚被迫挪动的子,连位置都由不得自己选择。
紫宸殿前,车停。
有宫人扶我下车。脚踩上汉白玉阶时,风迎面吹来,拂动袖角。殿门大开,内里灯火通明,乐声隐约可闻。我整了整衣襟,抬步而入。
殿内按爵位序列设席。女眷居左,宗室王公居右。我依礼行至左侧末席,低首落座。席案矮小,跪坐片刻,膝盖便传来酸麻。我不敢动,只将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节泛白。
酒未斟满,菜未上齐。
众人低声谈笑,或互致问候,或品评今日衣饰。我垂目不语,耳中却清晰捕捉每一丝动静。忽然,殿外传来一声通传:“宸王驾到。”
满殿骤静。
我未抬头,但颈后肌肤倏地绷紧,仿佛有无形之物正自远处逼近。脚步声沉稳,由远及近,踏在金砖之上,每一步都似敲在人心。他走向主宾之位,在右侧高位落座。
六步之外。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让我能感知他的存在,又不至于看清面容。但我仍知道——他就坐在那里,端坐如铁,不动声色。自入殿以来,他未与任何人交谈,未举杯,未动箸,甚至连衣袖都未曾轻扬。
乐起。
舞姬登台,水袖翻飞,鼓点渐急。他人开始饮酒,举箸夹菜,谈笑声再度响起。可这热闹与我无关,也与他无关。我们之间如同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墙内无声,墙外喧嚣。
一名宫人捧酒至我席前,躬身道:“请苏小姐饮寿酒。”
我抬手欲接,指尖刚触到杯壁,忽觉对面气息一滞。
不是动作,也不是声响,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凝滞——仿佛空气突然变重,光线变得粘稠。我顿住,手指僵在半空。
片刻后,我收回手,低声说:“多谢,体弱不宜饮。”
宫人点头退下。
酒杯留在案上,未沾唇。我低头看着那圈清亮的液体,映出模糊的烛影,摇晃不定。它像一面碎镜,照不出完整的脸,却让我想起三年前元宵夜,他曾端杯向我,替我挡下那一盏恶意敬酒。那时他一句话未说,只是轻轻将酒杯移开,自己饮尽。
如今杯仍在,人已非。
闪电划破天际。
雷声滚过宫顶,震得梁上悬灯微微晃动。烛火随之摇曳,在墙上投下扭曲的人影。就在这明灭之间,我眼角余光扫过他所在的位置。
他没有看我。
侧脸轮廓冷硬如刀削,眉峰压得极低,唇线紧抿。风雨扑打窗棂,一道惊雷炸响,整座宫殿仿佛都在震动。就在那一瞬的光影交错中,我竟觉得——他的目光,正穿透满殿喧哗,钉在我身上。
我迅速垂眸。
呼吸几乎停滞,心跳撞着肋骨,一下一下,沉重而急促。我死死攥住裙摆,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不可失态。不能动,不能看,不能有任何反应。
风更大了。
殿外松柏摇曳,枝影扫过窗纸,像无数伸展的手。雨水顺着飞檐滴落,敲击石阶,节奏凌乱。有人低声抱怨天气,有人命人关窗。乐声未停,舞未止,可气氛已悄然改变。
我依旧低着头。
双手交叠,纹丝不动。衣料贴着皮肤,因冷汗而微潮。我想起母亲临终前三日断药的情形,想起抄家铁骑破门而入时的蹄声,想起火把点燃宅院的那一夜,浓烟如何吞噬屋檐,如何遮蔽星月。
那些事,都是他默许的。
或者,是他亲手促成的。
可此刻,我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恨他。恨意太深,反倒成了空洞,像一口枯井,投石无声。我只是怕——怕这种近在咫尺的对峙,怕记忆借机反扑,怕某一刻我会忘记自己是谁,该做什么。
又一轮敬酒至前。
这次是宗室老夫人亲至,笑容慈和:“苏家姑娘难得入宫,何不共饮一杯?”
我再次抬手,接过酒杯。
指尖冰凉,杯身微湿。我望着那泓清酒,迟迟未饮。老夫人也不催,只含笑看着。就在此刻,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瓷响。
是他执杯的动作。
虽未抬头,但我清楚感知到——他终于动了。那只握杯的手骨节分明,袖口玄黑,绣金线蟠龙纹。他未饮,只是将杯提起,又缓缓放下。
一个毫无意义的动作。
可我的心跳却猛地漏了一拍。
随即,我将酒杯递还,声音平稳:“实在抱恙,恕难从命。”
老夫人点头,未再多言,转身离去。
殿内依旧热闹,歌舞未歇。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不是局势,不是身份,而是某种更为隐秘的东西——一种无法言说的牵引,正在我们之间缓慢拉紧,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缠绕着过往与现在,勒得人喘不过气。
雨仍未停。
烛火在风中摇曳,光影浮动。我始终低首,不敢再抬眼。可我能感觉到——那六步之外的存在,从未移开。
他没有看我,却又像一直在看,宴未半,无人离席。
我仍坐在原处,手放在膝上,姿势未变。衣袖遮住了颤抖的指尖,低垂的眼帘挡住了翻涌的情绪。外面雷声滚滚,电光不时撕裂夜幕,照亮殿角狰狞的兽首。
宫灯昏黄,映着案上冷掉的菜肴,一只银筷斜搁在碟边,筷头沾了半粒米,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