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整个瀚海市都浸泡在一种粘稠的压抑之中。
姜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却灯火通明。
唐易真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机紧紧贴着耳朵,听筒里传来冯俊那永远带着三分笑意,却又藏着七分距离感的声音。
“唐小姐,您放心,方先生行事,自有他的章法,他说七日之内归来,那就绝不会是第八天。”冯俊的声音通过电波,显得有些失真,但那份沉稳依旧,“至于方先生的具体行踪,恕我无可奉告,这并非不信任,而是我们的规矩。”
“规矩……规矩!”唐易真心头火烧火燎,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冷静和干练,在连日的高压下几乎要燃烧殆尽,“冯会长,现在不是讲规矩的时候!你知不知道外面已经翻天了?姜家现在就是架在火上烤的肥肉,全世界的狼都围过来了!他再不回来,就只能回来给姜家收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冯俊的笑意似乎收敛了一些。
“唐小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请相信方先生,也请相信你自己,方先生既然将姜家托付于你们,就意味着,你们有能力撑到他回来,宏达商会的安保力量会二十四小时待命,任何试图用武力解决问题的人,都会先从我冯俊的尸体上跨过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唐易真知道再多言也无益。
挂断电话,她看着窗外那片被霓虹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只觉得一阵无力感从四肢百骸涌来。
她转身走回会议室。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满了姜家的核心成员。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的余味和浓得化不开的焦虑。
姜政秋老爷子端坐在主位,昔日里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英雄末路的疲惫。
他身旁的姜夫人,眼窝深陷,美丽的容颜上写满了憔悴,若不是一股强大的意志力在支撑,她恐怕早已倒下。
“法务部那边怎么说?”姜政秋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身,他是在集团干了三十年的法务总监,此刻额头上却全是冷汗。
“老爷,没用的,路透社那篇报道,完全是冲着置我们于死地来的,他们引用的所谓‘专家’全都是匿名,数据模型也是凭空捏造,我们发了律师函,也联系了公关公司,但对方的媒体攻势太猛了,覆盖了全球上百家主流媒体,我们的声音发出去,就像一滴水掉进了大西洋,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股价呢?”
“开盘前,已经……已经熔断了,几家合作了十几年的银行,今天早上也打来电话,要求我们提前偿还贷款……他们要抽贷。”
“王八蛋!”坐在姜政秋下手的一个国字脸中年人,姜家老三姜政武,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这群趁火打劫的狗东西!当年求着我们合作的时候,那副嘴脸我到现在还记得!”
“发脾气有什么用?”
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响了起来,众人循声望去,是姜瀚文。
姜瀚文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阿玛尼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此刻,他站起身,环视了一圈愁云惨淡的众人,脸上竟带着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
“各位叔伯,爷爷,奶奶,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面对现实。”
他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发表一场商业演说。
“现实是什么?现实是,我们姜家,这次面对的不是一两个竞争对手,而是整个西方世界的医药资本联合体!辉光、诺华、罗氏……这些名字,哪一个不是跺跺脚就能让全球金融市场抖三抖的庞然大物?我们跟他们比,算什么?连螳臂当车都算不上,我们就是那只挡在车轮前的蚂蚁!”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清颜丹是个宝贝,没错,但它也是个催命符!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三岁小孩都懂!我们守不住的!现在,他们还只是用舆论和商业手段,那是因为他们还想披着一层文明的外衣,可一旦他们发现这层外衣没用,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绑架?暗杀?各位,这不是电影,这是现实!”
会议室里,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眼神中流露出恐惧。
姜瀚文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们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瀚文,你想说什么?”姜政秋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自己这个孙子身上。
“我的建议是,”姜瀚文深吸一口气,终于抛出了他的核心论点,“放弃!”
“放弃?”姜政武愣住了。
“对,放弃!”姜瀚文斩钉截铁,“趁着现在清颜丹的价值还在最高点,我们把它卖掉!无论是卖配方,还是整体出售集团,都可以谈!用这笔钱,我们姜家可以安安稳稳地退出这个旋涡,甚至可以转型去做别的,做金融,做地产,做什么都行!至少,我们能保住家族,保住性命!”
他看向姜政秋,语气恳切:“爷爷,您辛苦了一辈子,才打下这份家业,难道您真的想看着它在我们这一代手里,灰飞烟灭,甚至让全家人都跟着陪葬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我同意瀚文的看法!”一个旁支的叔叔立刻附和,“瀚文说的对,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是啊,老爷子,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清盘退市,是现在唯一的出路了!”
一时间,会议室里,附和之声四起。
原本还同仇敌忾的气氛,在姜瀚文这番话的搅动下,瞬间变成了人心思动的溃败之势。
唐易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就是人性。
大难临头,想的不是如何共渡难关,而是如何卖掉家产,各自飞。
“都给我闭嘴!”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是姜政秋。
老人缓缓地站了起来,他那不再挺拔的身躯,此刻却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气势。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尤其是自己的孙子姜瀚文,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
“卖掉?说得轻巧。”
“我问你们,卖给谁?卖给辉光?还是卖给诺华?你们以为他们是来做慈善的?他们会给我们一个公平的价格?他们只会把我们敲骨吸髓,吃干抹尽,最后再吐出来一口唾沫,嘲笑我们这群东方的蠢猪!”
“我再问你们,就算拿到了钱,我们能走得掉吗?清颜丹的秘密,他们以为只是一张配方?错了!真正的秘密,是方羽!是我们姜家的女婿!他们拿到了配方,发现自己做不出来,你觉得他们会放过我们?他们会把我们每一个人都抓起来,用尽所有手段,拷问方羽的下落!”
“到那个时候,我们不仅没了家业,没了尊严,连做个安稳的富家翁都成了奢望!我们会变成一群被全世界追杀的丧家之犬!”
老爷子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那些刚刚还叫嚣着要卖掉公司的人,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哑口无言。
姜瀚文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他没想到,自己的爷爷竟然看得如此透彻。
“那……那我们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等死吗?”他不甘心地反驳。
“等。”
姜政秋只说了一个字。
“等?”
“对,等。”老爷子重新坐下,目光穿过会议室的玻璃,望向那深沉的夜空,仿佛能看到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身影,“等方羽回来。”
“等他?爷爷,您是不是老糊涂了?他一个人能做什么?他能对抗全世界吗?”姜瀚文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能。”
姜政秋的回答,简单而又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
“我姜政秋看了一辈子的人,从没看走眼过,我选择相信方羽,相信我的孙女姜淮卿,只要他没说放弃,只要淮卿还有机会站起来,姜家,就不能轻易倒。”
“最起码,最起码,要等到他回来,再做决定。”
说完,老人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任何人。
会议室的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姜瀚文看着自己爷爷那副顽固不化的样子,眼底深处,一抹阴狠与怨毒的光芒一闪而逝。
会议,不欢而散。
就在众人心事重重地准备离开时,一个女佣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老爷子!夫人!不好了!花园里……花园里来了一个奇怪的外国人,他……他一直在跟樱樱小姐说话!”
“什么?”
唐易真心中猛地一沉,那股强烈的不安,终于变成了现实。
“我去看看!”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朝外冲去。
“带上人!”姜政秋厉声喝道,“阿彪,阿虎!你们几个,跟唐小姐一起去!现在这个关头,樱樱绝不能出任何事!”
几名身材魁梧的保镖立刻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