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婉柔的质问,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现场凝固的气氛。
雄哥和黑豹的脸色都变了变,他们下意识地想去拉住自家大小姐,却终究没有动。
死去的是他们的兄弟,他们心里同样有怨,有不解。
只是,他们比贺婉柔更懂得敬畏强者,不敢将这份情绪宣之于口。
方羽缓缓转过身,看着状若疯癫的贺婉柔,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我救他们,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或者说,我凭什么,要救他们?”
两句反问,如两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贺婉柔的脸上。
她整个人都懵了。
是啊,凭什么?
她从小到大,生在云端之上,习惯了所有人都围着她转,习惯了用钱和权势去衡量一切,去驱使一切。
在她想来,她带着这么多人进来,方羽作为队伍的一员,出手救人是理所当然,是天经地义。
可她忘了,从头到尾,方羽都不是她请来的人,更不是她的手下。
他们之间,非亲非故,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他,的确没有任何义务去救她的人。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贺婉柔无法接受。这种被人彻底无视,被人用她自己的逻辑堵得哑口无言的感觉,比杀了她还难受。
“你……”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张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指着方羽,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滔天的怒火在她心中燃烧,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
可当她的目光对上方羽那双平静幽深的眼眸时,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漠然,空洞,仿佛蕴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宇宙。
在那双眼睛里,她看不到任何情绪,看不到喜怒,也看不到哀乐。
她看到的,只有一种对生命的绝对漠视。
仿佛在她眼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祇,在俯瞰着脚下挣扎的蝼蚁。
刚刚那三头巨蟒被瞬间分解的血腥场面,古黎被无形之手捏断脖子的诡异景象,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怒火,瞬间被恐惧的冰水浇灭。
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多说一个字,下一个被捏断脖子的,可能就是自己。
贺婉柔死死咬着嘴唇,几乎要将嘴唇咬破,才把那口几欲喷薄而出的怨毒和怒骂,强行咽了回去。
她猛地转过身,不敢再看方羽一眼。她需要找个方式来发泄,来重新找回自己对场面的掌控感。
“都还愣着干什么!”她对着雄哥和黑豹等人尖声咆哮,“去!把那株还魂草,还有山谷里所有值钱的药材,全都给我采了!动作快点!死了这么多人,总不能空手而归!”
这是她下意识的反应,用命令来掩饰自己的恐惧和心虚。
雄哥等人身体一僵,面面相觑。
他们看看自家大小姐,又看看祭坛下那个如同神魔般的男人,一时间竟不知该听谁的。
就在这时,方羽那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让你们动了么?”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刚刚还准备硬着头皮去执行命令的几个保镖,瞬间像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整个盆地的气压,仿佛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
“你!”贺婉柔霍然转身,她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屈辱和愤怒,“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这个见死不救的冷血怪物!东西我们自己采,跟你有什么关系!”
“呵呵。”
方羽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贺婉柔看得心底发毛。
“从那个老东西咽气的那一刻起,这里,连同这山谷里的一草一木,一沙一石,就都是我的了。”
他环视了一圈这片遍地奇珍的盆地,语气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你在我的院子里,想采我的东西,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
狂!
狂到没边!
可偏偏,没有任何人觉得他是在说大话。
因为他有这个实力。
贺婉柔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纵横港城商界,还从未受过这等羞辱。
被人指着鼻子说,你看上的东西,现在是我的了,你碰一下试试?
“小子!你他妈别太嚣张了!”
一个跟了贺婉柔多年的保镖,见主子受辱,脑子一热,站了出来。
他也是队伍里除了雄哥和黑豹之外,职位最高的小头目。
他指着方羽的鼻子,色厉内荏地吼道:“你别以为有两下子就了不起了!这里是港城的地界!我告诉你,贺家在港城,就是天!你今天敢动贺小姐一根汗毛,出了这座山,贺家保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番话,半是威胁,半是给自己和同伴打气。
雄哥脸色一变,暗道一声“不好”,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贺婉柔的嘴角,也勾起一抹冷笑。
她觉得这话说得对,你再能打,能打得过军队吗?能抗得过整个贺家的能量吗?
然而,他们都想错了一件事。
方羽,根本没考虑过“出了这座山”之后的事情。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屈指一弹。
咻!
一道微不可察的破空声响起。
那个放狠话的保镖,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嚣张跋扈的那一刻,他的眉心处,悄然出现了一个细小的红点。
随即,红点迅速扩大,一股血箭从他的后脑勺飙射而出。
“噗通。”
尸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眼睛,还大睁着,里面充满了惊愕与不解。
他到死,都没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全场,死寂。
如果说,之前方羽杀死古黎和三头巨蟒,众人感受到的是震撼和敬畏。
那么此刻,他们感受到的,就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杀伐果断,视人命如草芥!
这一刻,贺婉柔和她手下所有幸存的人,才真正地、清醒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在这里,在这座与世隔绝的深山盆地里,没有法律,没有规则,没有金钱,更没有贺家。
唯一的规则,就是眼前这个男人的意志。
他的话,就是圣旨。
他的意志,就是天命。
而他们所有人的性命,都只悬于他的一念之间。
贺婉柔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
她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流血的温热尸体,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