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童子看向了鬼伽罗,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逼问:“等到血河彻底被平定,天下大势重归太平,那联军总指挥李玄,还会容忍我等这般不人不鬼的方士存在于世吗?”
“等到大乾与大周彻底分出胜负之后,我等方士……又该何去何从?是沦为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还是再次被名门正派满天下追杀,彻底断了传承?属下愚钝,看不清前路,故而特来叩问教主未来的打算!”
听到行阴童子这番近乎剖白、却又无比现实的话语,鬼伽罗那原本冰冷不屑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微微一凝,一双好看的柳眉,不由自主地再次紧紧地皱了开来。
实话实说,阴童子今夜抛出来的这个尖锐问题,其实不仅仅是针对于他手底下的那帮方士,对于她鬼伽罗而言也同样是一模一样的!
大乾与神山的名门正派,容不下阴童子,未来难道就真的能容得下她这个曾经名震天下的魔门大教主吗?
在这之前,鬼伽罗不是想不到这一点,她只不过是潜意识里,将这个问题给下意识地忽略,或者说搁置了,毕竟她现在处于散功重修阶段,除了选择选择依附李玄,借助李玄手中的至阳真气以及联军的庞大资源,才能有机会重新起复、夺回往日的荣耀之外,她根本别无选择。
但如果,真等到了血河被灭,真等到了她鬼伽罗通过和李玄的“合籍双修”,将修为彻底恢复到了曾经的五品巅峰大宗师境界,以她那高傲到了骨子里、无法无天、视天下苍生如草芥的魔门至尊性子,她……定是不甘心、也绝不可能永远屈居于人下的!
她鬼伽罗,天生就该是执掌别人生死的主宰,怎么可能给大乾当一辈子的鹰犬,又怎么可能永远当李玄身边一个随叫随到、见不得光的鼎炉侧室?
城墙上的夜风呼啸而过,将鬼伽罗的思绪吹得有些纷乱。
她沉吟了良久,那双凤眸在黑暗中闪烁不定,最后,她缓缓收敛了脸上的所有情绪,冷冷地盯着下方的阴童子,试探性地询问道:“阴童子,你倒是个明白人,不过,本座如今天天与摄政王同进同出,你在这跟本座说这些……到底想说什么?你……究竟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听到鬼伽罗没有立刻催动禁制惩罚他,反而顺着他的话问了下来,阴童子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地了一半,实话实说,这次抓住机会来找鬼伽罗,他也是冒着风险的,毕竟万一鬼伽罗真的和李玄一体同心,就冲这话他也必死无疑。
但好在他赌赢了,自家这位前任教主,骨子里的野心和魔性,果然从来都没有被真正磨灭过。
阴童子也略作沉吟,在脑海中组织了一下措辞,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干脆把心一横,直接了当地抬头表示。
“启禀教主,属下今夜来,是想来向教主求一条活路的,属下就一句话,属下想知道,等到血河授首之日,教主您……是否还会重开圣教,再聚我魔门万千教众,登临巅峰?!”
不等鬼伽罗回答,阴童子便急不可耐地继续说道:“如果您老人家觉得厌倦了这江湖厮杀、教派争端,打定主意未来要与大乾那李玄彻底共生,安安稳稳地当个大乾的王妃。”
“那属下求教主看在我等最近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求个恩典等到未来大乾和大周的争端分出高下,天下太平之时,请教主为我等解开禁制,放我等离开这西线泥潭,归隐山林,为我方士一脉留一线香火,属下感激不尽!”
说到这里,阴童子微微一顿,那双阴鸷的眼中猛地爆发出一种极其狂热的神采,死死地盯着鬼伽罗那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明灭不定的绝美面庞。
他微微上前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无尽的诱惑与决绝,一字一句地开口说道:“而如果……如果教主您体内圣教热血未凉,未来依然愿意重新执掌天下,登顶这天下武道大宝的话……那也请教主今早做出打算,早做准备!”
“莫要被大乾那温香软玉、莫要被那李玄的巧言令色给彻底迷了眼!只要教主点个头,属下和手底下的方士,今后定当誓死效忠,唯教主马首是瞻!不管是暗中积蓄实力、还是在联军之中为教主谋划利益、甚至是挑拨北疆与大乾的关系,我等皆可为教主做那最锋利的暗箭!只求教主未来重开圣教之时,能有我方士一脉一席之地!”
阴童子的话音落下,整座寂静的城墙拐角,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静谧之中。
鬼伽罗张了张嘴,有心想要呵斥阴童子大胆,在如今和血河之争还没有分出高下就开始挑拨盟友关系,但仔细想想,这不也是自己心中所思所念么?
诚然,她自信依靠李玄恢复实力并非太难,但她同样也清楚,李玄肯定是不会坐视她野心起复,在那久远的未来,双方之间必有争端,要是曾经的她肯定不会怕什么,但不得不承认,在这段散功重修的时间里,她也学到了很多东西。
比如绝对的武力或许可以纵横天下,但做不到定鼎天下,如何经营好一方势力才是能否成为霸主的底色,而在这一点上,鬼伽罗知道自己是不及格的,这点上你就看圣教在没有了她之后,依旧还能混的不错,搅风搅雨就能看出来了。
而哪怕就是单纯的武力,鬼伽罗的自信其实也没有那么足了,和李玄双修许久,她明白后者根基有多雄厚,突破五品只差时机罢了,而自己如今连四品修为都没到,等她恢复五品的时候,搞不好李玄都五品巅峰了。
真到了那一天,单凭武力,她拿什么去跟李玄争?拿什么去掀翻大乾?
“如此看来,确实要早做准备……”
想到这里,鬼伽罗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阴童子,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冷冷地开口道:“阴童子,你算盘打得倒是不错,你想借本座的势,给你们方士一脉谋一条未来的退路,顺便还想把本座当成你们反抗大乾的挡箭牌,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