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嗐,还是你们的官好啊,不像我们大周的。”
陈老三闻言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拘谨的笑:“以前只听官府说大乾是仇敌,北疆是蛮子,见了就得躲,可这半个月干下来,你们这些人比我们自己的官府还讲信用,说给多少粮就给多少粮,从来不克扣。”
那神凰军士兵笑了笑,把长矛往地上一戳,索性也蹲了下来,跟陈老三面对面唠起了家常:“这有啥,我们王爷说了,老百姓要的就是吃饱穿暖,谁能给就给谁干,天经地义。当兵吃粮,种地纳粮,都是卖力气换饭吃,谁比谁高贵?”
这话说得朴素,但落在周围那些等着结算工钱的大周百姓耳朵里,却让不少人微微低下了头,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复杂。
他们活了半辈子,从没听过哪个当兵的说“谁比谁高贵”这种话,在他们的认知里,当兵的就是来收粮抓丁的,官府的人就是来催税派徭的,方士大人就是来挑人炼尸的,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更没有人觉得他们跟自己是一样的。
说实话,打从心底里,他们还是不信任何官府说的任何话的,毕竟他们都被骗了多少年了?从大周朝廷到地方县衙,从圣教分坛到地主豪绅,哪一回不是开头说得好听,到最后受苦的还是他们?可联军这半个月……确实是说到做到了。
说工钱日结,就真的日结,说管饭管饱,碗里的粥就真的越来越稠,甚至有几个年纪大的妇人在搬货的时候扭了腰,大乾的医官还跑来给瞧病,敷了草药分文不收,这种事情,别说见过了,他们听都没听说过。
陈老三蹲在地上,手里的枯枝无意识地在泥里画了个圈,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些事,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眼,看着面前那个跟他年纪差不多大的神凰军士兵,试探着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
“李小哥,我冒昧问一句……你们大乾那边的百姓,日子过得真有那么好么?我以前在大户人家当长随的时候,听我们老爷说过,大乾那边的百姓日子过得还不如我们大周呢,那边的皇帝和官府一样不是东西。”
他这话问得谨慎,但周围十几个等着结算工钱的汉子妇人都同时竖起了耳朵,这个问题其实在他们心里憋了半个月了,只是没人敢问。毕竟眼前这些兵虽然和气,但说到底还是外国的军队,谁知道哪句话说得不对就会翻脸?
那姓李的神凰军士兵听完,先是一愣,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样,咧开嘴乐了,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嫌弃:“你说的是前乾吧?那可都老黄历了!前乾那个朝廷,嘿,说句不好听的,比你们大周还烂,皇帝昏庸,百官贪腐,边军吃空饷,我们那时候的日子也不比你们现在好到哪里去。”
他这话说得坦荡,一点都没有替前朝遮掩的意思,反倒让周围的大周百姓听得有些发愣,他们本以为对方会吹嘘大乾多好多好,没想到人家一开口先把自己的老底给揭了。
“不过嘛……”
李姓士兵话锋一转,脸上那抹嫌弃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豪:“那都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现在的大乾可不是从前那个大乾了,新朝是我们王爷和大周三公主殿下一手建立的。”
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骤然变了,陈老三以为自己听错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试探着追问了一句:“你……你说啥?大周三公主?”
“对啊,你们不知道?”
李姓士兵看了看陈老三,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表情跟他一样茫然的百姓,挠了挠后脑勺,有些意外地反问道:“现在我们大乾的女帝陛下是你们大周的三公主叶晴雪殿下啊,你们大周那个皇帝叶宏宇还得叫她一声皇妹呢。”
这话就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溅起的水花让在场的所有大周百姓都懵了。
“三公主?我们大周的三公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颤巍巍地从人群里站起来,脸上满是震惊之色:“三公主殿下是你们大乾的女帝?这怎么可能?女子怎么能称帝?”
“怎么不可能了?”
闻言李姓士兵哼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屑:“当年陛下在你们大周先帝的安排下,率军攻打金林,结果被你们大周朝廷自己人给卖了,后来意外与我们王爷相识,因为我们王爷当时的处境和陛下差不多,两人便一同联手起势,强强联合推翻了前乾,这事你们随便找个南境的周人都知道。”
“那……那可真是奇了。”
那老汉张了张嘴,脸上的褶子抖了好几下,最后缓缓坐了回去,嘴里还在低声嘟囔着什么,像是在消化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三公主是大周的皇族,她当了皇帝,那她会不会还念着大周百姓的好?她手底下的官府,是不是也能对周人百姓好一点?这个念头在老汉心里翻了几翻,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声叹息是感慨还是期待。
周围的大周百姓们互相交头接耳,嗡声一片。
“三公主殿下是大乾的皇帝,那岂不是说,大乾现在也算是咱周人当家了?”
“你这话说的,三公主殿下再怎么说也是周人,她治下的朝廷,总不至于像外族那样把咱当猪狗吧?”
“可三公主当年是跟朝廷闹翻了的,她还会管咱们这些平头百姓的死活么……”
议论声渐渐静了下来,陈老三却还蹲在地上,眉头微微皱着,他当年在大户人家当长随的时候,听他家老爷在书房里跟人高谈阔论,说起过一些朝廷和官府之间的事,虽然听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说辞,但他记住了一句话,上面的人不管怎么换,下面的老百姓该怎么活还是怎么活,可今天听了这李小哥一番话,他心里那根深蒂固的念头开始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