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了解自己的父亲,知道他不是一个危言耸听的人。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分量的。他说那个年轻人可怕,那个年轻人就一定是真的可怕。
但他们还是不服。只是这份不服,从明面上转到了暗地里。
李京业看着儿子们和孙子们那副“口服心不服”的样子,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无奈。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们了——他们在大楚北境守了十几年,立下了赫赫战功,早就养成了眼高于顶的脾气。
让他们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俯首帖耳,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可他又不能说得太多,不能透露楚景的真实身份,不能透露那一万兵马的真正实力。
他只能祈祷,祈祷楚景不是一个小心眼的人,祈祷自己的儿子们和孙子们不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行了,都散了吧。”李京业疲惫地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无奈,“该干嘛干嘛去。记住老子的话,别自寻死路。”
三个儿子和五个孙子行礼告退,走出几步,李崇礼又回过头,看了祖父一眼,欲言又止。
李京业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快步跟上了几个兄弟。
走出老远,李崇武终于忍不住了,低声对几个兄弟说:“祖父是不是老糊涂了?那个楚景,到底有什么本事,让他这么紧张?”
李崇文摇了摇头,若有所思:“祖父不是老糊涂。他老人家一辈子看人,从来没看走眼过。那个楚景,恐怕真不简单。”
李崇义哼了一声:“不简单又怎样?打仗是靠嘴皮子的吗?等新丽国的二十五万大军到了,看他怎么收场。”
李京业站在城墙上,看着儿子们和孙子们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望着城中楚景驻扎的方向,心中暗暗祈祷。
他不知道自己这几个儿孙会不会给他惹祸,但他知道,如果惹了祸,他怕是兜不住。
那个年轻人,从来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他在大端杀的人,堆起来能填平一座城;他在大楚挑起的争斗,流出的血能汇成一条河。
他能对李家人这么客气,不是因为怕李家,不是因为给王昭云面子,而是因为他知道,李家是真心忠于王昭云的。
李京业想到这里,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他以为自己不说,儿孙们就不会惹祸。
可他忘了,越是不知道底细的人,越容易不知天高地厚。
他的儿孙们现在就是这种状态,不知道楚景的底细,不知道那一万兵马的底细,所以他们不怕,所以他们不服,所以他们觉得自己可以跟楚景掰掰手腕。
李京业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城墙。
他决定去找楚景谈谈。不是为了求情,是为了——提醒。
提醒楚景,他的儿孙们虽然心高气傲,但都是可用之才。
只要给他们一点时间,只要让他们看到楚景的本事,他们一定会成为楚景最锋利的刀。
只是,他不知道楚景愿不愿意给他们这个时间。
夜风从关外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城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李京业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比往年冷了很多。
李京业赶到楚景所在的府第时,天已经擦黑了。
府第不算好,也不算坏,在镇北关里算是中上等。
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前两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门口站着两个楚景的亲兵,见是李京业,没有拦,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进去。
李京业正要抬脚进门,一个身影从门洞里闪了出来,轻巧得像一只猫。
他愣了一下,定睛一看,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复杂。
“爷爷!”李昭昭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一样。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像山间的一股清泉,清澈见底,却又让人觉得看不透。
李京业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了看孙女,又看了看府门里面,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在这儿做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昭昭歪着头,笑得天真无邪:“等爷爷啊。”
李京业一阵愣神。
他知道自己这个孙女聪明,从小就聪明,聪明得不像话。
三岁能背诗,五岁能作文,七岁就能跟账房先生对账,十岁时已经把家里的藏书翻了个遍。
他本以为自己对孙女的聪明已经有足够的认识,但此刻,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
她知道自己会来。
她知道她的几个兄长和叔伯一定会惹得楚景不快。
她知道他一定会过来给那几个不省心的子孙求情。
她特意等在这里,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见他。
李京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都知道什么?”
李昭昭眨眨眼,笑容依旧天真:“知道什么?孙女不知道啊。”
她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出卖了她,“孙女就是觉得,这位能得到表姐青睐的大才,肯定有过人之处。所以就想来见见啊。”
李京业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他什么都明白了。
李昭昭不是猜到了楚景的身份,她是确认了。
她确认了楚景就是大端摄政王,确认了楚景就是那个在大端翻云覆雨的人。
她来这儿,不是为了陪他求情,是为了认识楚景。她对这个男人产生了兴趣。
李京业看着孙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丫头的眼高于顶,他是知道的。
前年有人给她说亲,说的是江南一个世家子弟,才二十岁就中了举人,长得也是一表人才。
她见都没见就回绝了,说什么“孙女要嫁的人,须得文武双全,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当时他没在意,只当是小女孩的玩笑话。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那不是玩笑。
这个丫头,是真的在等,等一个她看得上的人。
而楚景,恰好就是那个人。
李京业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可是知道楚景的底细,那位爷在大端,光是妻子就有十几个,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自己这个孙女要是陷进去了,那不是往火坑里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