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三省堂灯火通明。
张文远坐在主位上,面前坐着的不只是赵明诚、钱伯庸、孙正言那些人,还有几个真正重量级的人物——太保周文渊、左丞相王崇远,以及几位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大员。
“诸位,”张文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日朝堂上的情形你们都看到了。长公主铁了心要登基,李京业的刀也架在咱们脖子上了。咱们得拿个主意。”
周文渊端起茶碗,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主意?张大人不是已经有主意了吗?扶六皇子登基,咱们辅政。”
张文远看了他一眼,心中暗骂老狐狸。
周文渊这个人,从不第一个表态,永远等别人把路蹚平了再走。
但他是太保,是前朝旧臣中的核心人物,他如果不点头,这个联盟就是空中楼阁。
“太保大人所言极是,”张文远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六皇子年方八岁,母妃早逝,没有外戚掣肘。若能扶他登基,再由我们几个老臣辅政,大楚的江山就稳了。”
左丞相王崇远一直没有说话。
他是前朝尚书令的儿子,大楚立国时投靠了楚帝,一路做到左丞相。
他这个人不贪权,不贪财,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怕死。
他怕李京业的刀,也怕楚景的“妖器”,更怕万一事败,自己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王丞相,”张文远看出他的犹豫,语气软了几分,
“你不用担心。李京业虽然手握重兵,但他毕竟老了。那三千精锐虽然厉害,但只有三千。大楚的禁军、各地的驻军,加起来少说有十几万。长公主想靠三千人坐稳皇位,那是痴人说梦。”
王崇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着,沉默了良久,终于点了点头:“老夫……可以试试。”
张文远心中一喜,又看向太保周文渊。
周文渊放下茶碗,淡淡地说了一句:“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为大楚出几年力。”
张文远心中大定。
太保和左丞相都点头了,这个联盟就成了。
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坐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的样子。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坐在最末席的礼部郎中周文斌,在举起茶杯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
三省堂的密会散了之后,太保周文渊坐着轿子回了府。
轿子在太保府门前停下,他下了轿,门口的家丁接过披风,管家迎上来低声说:“老爷,有位客人在书房等您,说是张大人介绍来的。”
周文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张文远介绍来的人?
三省堂的会刚散,人就来府上了?
他没有多问,换了身衣裳,踱着方步往书房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
书房里坐着的是一个年轻人,灰袍布鞋,面容清俊,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品茶,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他的面前摊着一本书,是周文渊书架上随手抽的,看到周文渊进来,他把书合上,放回桌面,站起来拱了拱手。
“太保大人,久仰。在下楚景,有礼了!”楚景的语气不卑不亢,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周文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门框。
他是太保,是前朝旧臣中的核心人物,在这大楚朝堂上经营了十几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这个年轻人出现在他书房里的方式,还是让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门外的家丁、护院,没有一个人通报,没有一个人阻拦,这个人就这么进来了,像是从空气中走出来的。
但他毕竟是太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骇,走进书房,在楚景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说:“楚公子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见教?”
楚景看着他倒茶的手。
那手很稳,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不愧是太保,这份定力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但楚景也注意到了,他拿茶杯的时候用的是左手,而刚才在密会上,他端茶碗用的是右手。
这个人是个左撇子,但在公开场合,他刻意用右手,不让任何人看出他的习惯。
楚景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太保大人客气了。见教不敢当,只是有几句话,想跟太保大人聊聊。”
他从袖中摸出一份卷宗,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周文渊放下茶杯,拿起卷宗,翻开。
他的表情一开始是漫不经心的,像是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但很快,他的眼神变了。
他的手指捏紧了卷宗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鼻孔微微翕动。
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到了最后几页,他几乎是一字一字地看。
卷宗上写的是他这些年安插在朝中各部的门生故旧的名单,三十七个人,每一个人的名字、官职、籍贯、背景、弱点,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有些事,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却被人一笔一笔地记录在这里,像是一本账,一本他欠了十几年、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来收的账。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
周文渊缓缓合上卷宗,将它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楚景。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最初的漫不经心,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震惊,又像是忌惮。
“楚公子好手段。”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还算平静,“这些事,老夫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你是如何查到的?”
楚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太保大人,这些门生故旧,三十七个人,遍布朝中各部。太保大人经营了十几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但太保大人有没有想过——你能用他们,别人也能用他们?你能让他们升,别人也能让他们死?你能保他们,别人也能灭他们九族?”
周文渊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太保大人,这三十七个人的命,就捏在你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