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迪亚清楚知道自己在梦境中。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拖拽着,坠入无边寒夜。
四周是化不开的浓黑。
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阴湿寒气黏在皮肤上。
像一层冷腻的湿雾,裹得人喘不过气。
这里没有光亮,没有边际。
他仿佛立在虚空中。
突然,脚下触到一片黏滑湿软,像是踩在腐泥上面。
虚空里,一道低沉阴恻,带着浸骨的黏腻的声音,低低吟起诗句,
“WhatcanIgivetheeback?”
(我能拿什么回报你?)
“Alack,alack。”
(哎呀,哀哉。)
“Ihavenogifttogive,nogracetoshow。”
(我无物可赠,无德可表。)
“Butthispoorheart,whichdaresnotcallitsown。”
(唯有这颗心,竟不敢自称己有。)
“Lestitshouldshametheewithitsunworthiness~”
(怕它的不配,将你玷污~)
声线缱绻空灵的咏叹调。
像孤魂在暗夜里独自低吟告白。
孤独自卑,深情隐忍。
却又混着阴恻恻的黏腻诡谲气息。
透着一股不真切的荒诞虚幻。
下一刻,那缱绻婉转的调子陡然变味,“啊~我不配!我肮脏!你太干净~”
那刻意做作的腔调,矫情欠欠的语气,反倒让那股阴湿感消散不少。
奥迪亚:……
他抿着唇,心无旁骛,自顾自沿着腐泥往前走。
心里默默嘲讽,“神经。”
“你在骂我?”那道声音继续响起,带着戏谑,“骂我可就是在骂你自己哦!”
见自己被人无视。
霁承厌的轮廓缓缓凝出,一张跟奥迪亚如出一辙的脸显现在虚空中,阴郁邪气,“奥迪亚~”
“你倒是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
奥迪亚终于顿住脚步。
那双茶色眸子冷戾望去,“你也比我想象中更难缠。”
末了,他嘲讽一笑,缓缓补充,“还有……”
“更装!”
“没文化就别学别人念什么诗。”
“好好的一首诗被你改得面目全非。”
“你可真是恶心人。”
霁承厌:……
他默了几秒之后,颇有些咬牙切齿,“我恶心?”
“别忘了,我的一切认知与记忆,都是你的意识主导滋生出来的。”
“你要是不经常看这些酸溜溜的诗,我会念出这些来??”
被揭穿了真相,奥迪亚也不恼,“对啊,你一只依附我的寄生虫,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蹦跶?”
“废物。”
霁承厌:……
他这个主人格说的话,他是越来越不爱听了!
真欠呐!
奥迪亚继续往前走。
他就飘在身边,“适者生存,这是大自然的筛选法则。”
“奥迪亚,我承认你曾经足够强大~”
“但是!现在的你被太多东西绊住手脚了。”
“要不这样,你不如把这具躯壳,彻底交给我……”
“小猫我也能帮你照顾……”
听到简濛。
奥迪亚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不耐烦望去,“闭嘴!”
声浪震得虚空中霁承厌的身形化作细碎黑雾,四散散开,转瞬又重新凝聚成型。
霁承厌依旧懒懒散散跟在奥迪亚身边,“你急了。”
“小猫还真的是你的弱点啊,一提起她,你的镇定呢?你引以为傲的自持呢?都被狗吃了吧!”
“啧~奥迪亚,你应该知道的,你快阻止不了我了。”
奥迪亚冷眼斜睨,一言不发,径直一拳朝着虚影砸去。
可这一拳却像是在打在空气中,直接穿透霁承厌的身体,落了个空。
霁承厌摊了摊手,戏谑开口:“你打不到我。”
奥迪亚看了眼自己的拳头。
掀开长睫睨去,似笑非笑开口:“是吗?”
随后,奥迪亚直接一拳打在自己脸上。
“艸!”一旁的霁承厌像是感同身受一般,猛地捂住脸,连连后退几步。
他黏腻的视线望去,难以置信开口:“奥迪亚,为了打我,让自己受伤?你才是疯子吧。”
奥迪亚揉了揉被自己打疼的脸,“你要是真有本事,就不会在这里蛊惑我,而是直接占据我的身体了。”
“装什么?”
随后,奥迪亚不管霁承厌了。
他能感觉出来,自己已经昏睡很久了,得赶紧走出去。
再不出去,他家宝贝该担心了。
想着,奥迪亚加快脚步。
霁承厌:……
他冷笑,也不装了,“好好好,你厉害!”
“但别忘了,但别忘了,这里是我的意识主场。”
“想要出去,那就重新再走一遍这些记忆。”
霁承厌说着,飘荡在奥迪亚面前,“我倒是很好奇,重新经历了一遍记忆的你,能不能走到最后。”
“奥迪亚~你说……”
“走到最后的,会是你……”
“还是我~”
话音落下,霁承厌便像是灰尘散开一般,消散在浓雾中。
奥迪亚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那些被自己刻意遗忘,尘封的记忆,便不受控地翻涌闯入脑海。
越发浓郁的黑雾散开。
露出了一片绿意葱茏的原始雨林。
林间湿气蒸腾,草木腐气浓重。
四周景物陡然变得高大。
奥迪亚察觉到自己的视角在不断压低。
那是一种很久远的视角。
奥迪亚低头望去。
果不其然,是缩小了几倍的身体。
而他的手上,还攥着一把匕首。
回到小时候了?
还是被陈岩刚丢到雨林里的那段记忆。
奥迪亚眸光微闪。
忽然,身后传来草丛一阵窸窣声。
奥迪亚本能侧身,手腕利落挥动匕首。
那是另一个小孩。
奥迪亚记得他,那个背叛自己的男孩。
匕首穿透那小孩的大动脉。
温热腥稠的鲜血喷涌而出。
浓烈的铁锈味瞬间窜入鼻腔。
血腥味刺激着神经,让奥迪亚心跳狂骤,浑身血液都跟着沸腾。
就得杀戮!
直视死亡!
用鲜血浇灌出一条生的道路。
源源不断“敌人”从丛林间窜出。
奥迪亚身上沾着越来越多人的血,黏腻的,一层裹着一层。
快喘不过气来了。
可他的眼底,是血红色的,是赤裸的杀戮,是不符合年纪的冷寂。
在荒野无人可以救赎他。
只能以杀戮自保。
直到最后一个人出现在他面前。
奥迪亚下意识想要挥刀。
可在匕首刺入的最后一个瞬间。
奥迪亚猛地顿住了手。
因为面前出现的,是一张熟悉的,精致的面庞。
是他的女孩……
……
—题外—
诗的原型是出自勃朗宁夫人的《十四行诗》。
但霁承厌念的不是哈,改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