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渊领地的夜晚,比万妖城安静得多。
没有夜市喧嚣的叫卖声,没有狮鹫骑兵换防时翅膀划破空气的呼啸,只有风穿过丘陵间灌木丛的低沉声响,和远处训练营方向偶尔传来的、守夜虫族战士换岗时的脚步声。
胡三躺在自己那间用木料和兽皮搭成的小屋中,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轮廓,已经有将近一个时辰没有入睡。
自从张浪召集他们通报了金属碎片的异动以来,他每晚入睡都会做一个梦。
不是普通的梦,而是同一个梦境反复播放,如同一道被卡住的灵力留声符,在夜晚准时启动,将他拖入那片灰色的虚空。
他闭上眼,试图用鹿大爷教他的那种妖族基础意识安定术来清空思绪,但那股困意来得比往常更加霸道,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从意识深处伸出,将他的警觉轻轻按了下去,然后拽着他缓缓沉入那片他已经开始熟悉的灰色空间。
又是这片灰色虚空。
没有地面,没有天空,没有边界。
四面八方的灰,如同一层均匀的、不透光的雾,将他的意识笼罩在其中。
那种灰色不是颜料或烟雾的颜色,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仿佛剥离了所有色彩之后的底色。
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在这里他没有身体,他只是一团漂浮在灰色中的意识,像是一颗悬浮在虚空中的尘埃,无法移动,无法触碰任何东西,只能感知和注视。
远处,出现了那道黑影。
第一天,那道黑影只是灰色背景上一个极小的暗点,如同画布上的一粒墨迹,远得几乎无法辨认。
他当时只是以为那是自己入睡前的视觉残留,没有在意。
第二天,那个暗点变大了一些,不是它变大了,而是它走近了一些。
他开始看清那是一个人的轮廓,但距离依然很远,只能看到它静静地站在灰雾的深处,如同一座凝固的雕塑,没有任何动作,没有散发出任何情绪或敌意,只是站在那里,注视着他。
今晚,第三天,他感觉那道黑影更近了。
不是那种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逼近,而是一种缓慢的、如同潮水涨潮般的无声靠近。
他依然无法判断距离,但他开始能看到那道黑影的一些细节了。
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不高不矮,身形偏瘦,站立在一处他无法定位的空间中。
它的面部笼罩在一层更深的灰色阴翳后面,但当他在注视中下意识地试图聚焦、试图看穿那片阴翳时,他的“视野”真的穿透了那层灰色,触及了那张隐没在灰面背后的面孔......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
如同一个尚未被雕刻出任何特征的坯体,光滑、平整、空洞。
那张没有面孔的脸正对着他的方向。
胡三从梦中惊醒,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了大半。
他猛地坐起身来,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自己的额头,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一样,沉闷而滞涩。
他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点亮了床头那盏小油灯。
微弱的灯光驱散了小屋中的黑暗,照亮了他苍白的脸色和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将意识沉入自己的识海深处,去检查那层他一直以来都在维持的意识防护。
那是穿越者来到这个世界后自然形成的一道精神屏障,用来屏蔽两个世界记忆融合时可能产生的认知冲突。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握紧了。
那道他一直悉心维持的防护屏障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很细,很短,大约只有小指的宽度,位于屏障的内侧边缘,如同玻璃表面上一道刚刚开始蔓延的发丝般的裂纹。
胡三用手指触碰那道裂缝时感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泄漏感。
有东西正从裂缝中渗出,不是从他的意识向外流,而是从外部向他的意识内部渗透,像是某种极其细小的灰色触须,正试探性地挤过那道微小的缝隙,向着他意识空间的更深处探索。
他睁开眼,将油灯又挑亮了一些。
他将那道裂痕的位置和形状与记忆中第一次在虫渊领地边缘遇到黑袍人时的细节反复比对。
那道银色戒指发出的灰色光芒第一次扫过他的感知边界时留下的那道极淡的印记,和今晚这裂缝的位置、角度完全一致。
那道裂缝并非自然产生的,而是早在那时就已被埋下,只是一直潜伏着,没有主动扩张。
他放下油灯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起身去找张浪。
他不想在张浪刚刚与零交锋完、伤势初愈、那块碎片的脉动尚未弄清的时候,再抛出一个他自己都无法确认的、关于意识裂缝的问题。
至少要等他弄清楚这道裂缝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再做判断。
第二天清晨,他照常前往领地边缘的那棵古榕树下,准备进行每天的植物语沟通。
他像往常一样将手掌贴在古榕树粗壮的树干上,闭上眼睛,试图连接古树的根系网络。
但他的意识刚刚沉入古树的感知范围,就被一股从未遇到过的阻力弹了回来。
紧接着,一段由树根传导的、极其模糊的感知碎片沿着他的手掌涌入了他的意识,带着古榕树那种低沉而缓慢的语调:
“……你身上有不属于你的东西……它在借你的意识向外看。”
胡三的手掌从树干上滑落,后背的冷汗在清晨的凉意中迅速变冷,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不适的黏腻感。
当日下午,林薇在资源仓库的门口遇到胡三时,一眼就看出了他脸色的不对。
她没有多问,只是拉着他坐在仓库旁边的木料堆上,从工具包中取出一枚自制的灵力检测针。
检测针的尖端在接触到胡三的手腕内侧时,针尾的水晶片先是亮起了一阵柔和的绿色光芒,那是胡三自身灵力属性的颜色。
然后那片绿色光芒中开始浮现出一丝极其细微的灰色杂质,如同一滴墨水滴入清水中,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扩散开来。
林薇看着那丝灰色杂质,沉默了片刻后,目光盯着那截水晶片中扩散的灰色:
“什么时候开始的?”
胡三坐在木料堆上没有回答,但他垂下目光的动作本身就是答案,他早就知道,只是一直没有说。
林薇收起检测针,没有追问。
她能理解胡三为什么不主动告诉张浪,不是不信任,而是因为他想先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
她只是说了一句:“下次别拖这么久。”
胡三扯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梦中看到的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但他没有再回到自己的小屋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