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商人们终于开始注意到那家开在主街东段的店铺了。
每当有满载着陶罐的兽车从虫皇商行后院驶出，街边的商铺掌柜们就会投来各种目光。
有羡慕的，有探究的，也有逐渐变冷的。
白二爷站在二楼窗口，目光越过青石镇的屋顶，落在镇北那片灰蒙蒙的建筑群上。
那里有一间规模比虫皇商行大得多的铺面，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黑风商行”。
一周后，虫皇商行二楼会客室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穿着一件裁剪合体的深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枚黑铁令牌，进门前没有通报。
在柜台前站定时也没有正眼看柜台后的伙计，直接叫人通报：
“黑风会青石镇分舵副舵主卫鸿，请虫皇商行掌柜一见”。
白二爷在二楼接待了他。
卫鸿进门后没有坐下，站在屋子中央，目光随意地扫了一圈屋内的陈设，然后开口说：“你们那款灵力胶水，卖得不错。”
这听起来像是一句恭维，但说话的语气没有任何恭维的成分。
“我们东家对你们商行很感兴趣。想谈谈合作的事。黑风会出价收购你们灵力胶水的配方，价格好商量。
或者，你们可以选择让黑风会代理销售，三七分成，你们三，黑风会七。”
白二爷折扇一展，笑吟吟地扇了两下。
他没有直接拒绝，更没有拍桌子，而是慢悠悠地开口了：“卫副舵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不过关于合作的事，我们虫皇商行的规矩是，重大决策需要东家点头。我这就让人去请东家。”
他转向后院方向，提高声音喊了一句：“老张！有客人来了，下来聊聊？”
后院的阴影中没有任何回应。但片刻之后。
一只银色的蟑螂无声地爬上了楼梯扶手，在二楼的门槛处停住，复眼平静地望向屋中央的卫鸿。
卫鸿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感觉到一种极其隐蔽、但又极其凝聚的气息正从那只小小的银色蟑螂身上散发出来。
他无法像孙伯渊那样直接看出魂魄的完整度，但他本能地感觉到，这只蟑螂“不简单”。
白二爷笑着打圆场：“这是我们东家的信使。东家说了——配方不卖，代理不合，价格没得谈。
但如果黑风会有兴趣做虫皇商行的下游分销商，可以拿批发价进货，一罐给黑风会留一成利。”
卫鸿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表情，沉默片刻后拱了拱手：“话我会带到。”
转身出了门。
他走后，白二爷收起折扇，对门槛上的银色蟑螂说：“黑风会后面是器元宗的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青石镇的市场上发生了一系列微妙的变化。
几家原本向虫皇商行采购原料的小供应商陆续通知白二爷。
“最近货源紧张，暂时供不了货”。与虫皇商行合作的运输队也接连“出了状况”。
两车胶水在运往邻镇的路上被“山贼”劫了，押车的伙计被打伤。
与此同时，黑风会旗下突然推出了一款名为“铁骨胶”的新产品，定价直接对标灵力胶水，但价格低了整整一半。
黑风会试图通过低价倾销来打压虫皇商行，逼虫皇商行降价。
一旦虫皇商行降价，利润空间被压缩，原材料采购和研发投入就会断档。
如果不降价，市场份额就会被一点点蚕食。白二爷没有中计。
他没有降价，也没有去找黑风会对骂。
他只是骑上了一头青鬃驮兽，带了灰爪，在山脉中消失了四天。
四天后白二爷带着一脸风尘和疲惫回到了青石镇，后跟着两辆满载货物的兽车。
车上装着满满的几口大箱子，箱子里散发出浓郁的树脂和草药的混合气息。
那是来自妖族领地深处、品质极佳的天然树胶和稀有材料。
“黑风会能压价，是因为他们在人族的供应链上做手脚。但他们管不到妖族的山头。”
白二爷坐在窗边喝了一口热茶，语气平淡。
“妖族领地那边，我跑了三百年，每一条小路、每一个部落的首领我都认识。
他们卖我面子，价格比人族市场上的便宜两成，而且我给的是现结，不赊账。”
新的供应路线在接下来的数日之内接上了。次日，虫皇商行的后院重新堆满了从妖族领地运来的原材料，生产恢复了正常。
黑风会的价格战没能持续太久，灵力胶水的品质摆在那里，工匠们试用过后，很少有人愿意换回效果差了一大截的替代品。
虫皇商行的市场份额不仅没有下降，反而因为黑风会砸钱造势带动的市场关注度，稳步上升了一些。
卫鸿站在黑风会青石镇分舵的窗前，目光阴沉。
他没有想到白二爷这么快就找到了替代供货渠道。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当晚发生了一件彻底打乱他计划的事。
深夜，万虫山脉深处一片被密林掩盖的隐蔽山谷中，一座黑风会秘密据点的营火正在夜色中跳动。
这座据点已经存在了将近两年，名义上是黑风会的“材料采集营地”，实际上是器元宗在万虫山脉布下的一枚暗棋。
用于监视山脉中的灵兽动向，同时也用来囤积武器和灵晶，以备不时之需。
营地中大约有二十余人，由一**元宗外门弟子统领。
他们储藏了大量灵晶和一批器元宗配发的制式武器，在青石镇周围的山脉中算得上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守夜的修士靠在一棵老松树干上打着盹儿，后颈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他以为是树枝，伸手拂了一下，指尖触到了一片坚硬光滑、带着冷冽金属感的甲壳。
他猛然睁眼，只来得及看到一抹银光在月光下一闪，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营地中其他人察觉到异样时，已经是三刻钟之后的事了。
巡逻的修士发现守夜同伴不见了，营地角落的武器箱被打开了，灵晶箱子少了几只，地面上散落着几片银色的细小甲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没有人看到袭击者的完整身影。
没有人听到打斗声。只有几道几乎难以辨认的拖行痕迹通向营地外围的密林深处，然后在落叶层上彻底消失。
次日清晨，虫皇商行后院多了一批没有标签的物资。
三箱灵晶、两箱器元宗制式短刀和一捆符纸。
白二爷看着这些东西，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折扇在掌心中拍了拍：
“我说老张啊……你这出手也太狠了。”
银色蟑螂趴在窗沿上，复眼中的金光平静如常，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青石镇这边，黑风会的卫副舵主坐在他那间阴暗的会客厅里，手中捏着一片不知从何处寄来的银色甲片，脸色铁青。
那甲片上的气息，和他三天前在虫皇商行二楼感受到的那股气息一模一样。
卫鸿的手指微微用力，将那片银甲捏得变了形。
他没有发怒，没有摔东西。
只是在昏暗的烛光中，用一个极低的声音说了三个字：“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