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前一天,众人下了飞机,又租了辆车,来到了道门祖庭山下。
地方挺偏,车开不上去。
崇元发来的定位停在一条山路尽头,再往前,全是石阶。
刘年抬头往上看。
台阶一眼望不到头,两边全是古柏,枝干伸到路中间,风一吹,碎雪往下掉。
他背上一个大包,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胸前还挂着五姐给的布袋。
这造型,活脱脱来郊游的,说是来闯千年古阵的,没人信。
八妹从车上下来,抬头扫了一眼。
“这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啊?”
九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哥,你包重不重?要不我帮你拿?”
刘年摆了摆手,看向郁郁葱葱的林子。
“没事儿!还真别说,这地方,什么鸟都能来拉屎!”
七妹抱着一袋肉干,边走边吃。
“饭票,这山上管饭不?”
刘年扭头看她。
“你这问题问到点上了。”
老黄在后面锁车,赶紧插了一句。
“山上要是不管饭,我带了自热米饭,还有压缩饼干,榨菜也有!”
刘年回头。
“老黄,你真是我亲哥。”
老黄嘿嘿一笑。
“出门在外,饿着谁也不能饿着你们。”
石阶覆着霜,脚踩上去很滑。
山路两边古柏密得透不进光,风一灌进来,冷得直往骨头缝里钻。
走到半山腰,刘年喘得不行,扶着膝盖骂了一句。
“道门祖庭选址的人,是不是跟腿有仇?”
前面传来熟悉的嗓门。
“哎呦,刘施主,贫道等你好久啦!”
崇元穿着一身道袍,从上面小跑下来。
那张婴儿肥的脸冻得发红,手里还捏着半个烤红薯。
刘年看着崇元这模样,乐了。
“你在这儿等我,就吃这个?”
崇元把红薯往袖子里一塞。
“诶!祖庭清修,讲究节俭。”
刘年伸手。
“拿来。”
崇元退了半步。
“你干什么?”
“我爬了这么久,你吃独食啊?”
“这可是贫道私藏的......”
刘年气笑了。
“你把我骗来送命,还跟我计较半个红薯?”
崇元挣扎了半天,掰了一小块递过来。
“最多这么多。”
刘年看着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红薯,半天没接。
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个道门祖庭,一块红薯都这么珍贵,平时这些道士们,都吃什么啊?
八妹在后面骂。
“你们道门穷疯了吧?”
崇元赶紧陪笑,然后冒出这么一句来。
“路费能不能报一半?”
山路上安静了一瞬。
刘年盯着他的脸。
崇元的表情很认真。
“你看啊,贫道为了接你,提前三天在山门等着,吃住都自己掏钱。祖庭规矩,外门弟子没补贴,我这也算工伤前置……”
“去去去!”
刘年跟红苍蝇似的直摆手。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自费!行了吧?看给你精的!”
“那走吧,贫道带你们上山一观!”
众人没再理他,跟着一路向上走。
走了十几分钟,山门终于露了出来。
不是景区那种新修的牌坊。
两根石柱立在雪里,表面斑驳,刻的字被风雪磨浅了。
山门后面有一口古钟,悬在木架上,钟身暗沉,边缘缺了一块。
门内站着不少年轻道士。
有的穿道袍,有的穿棉服外套,外面套一件灰色马甲。
见到刘年这一行人上来,那些人停下手里的活。
有人看刘年的背包,有人看八妹和九妹,有人把视线落在桃木剑上,又很快收回。
刘年能感觉到,这些目光有点儿带着恶意,又不是恶意那么简单。
怎么看怎么有点儿不服气的意思。
一个二十出头的道士低声嘀咕。
“等了三个月,就等来这么个人?”
另一个接话。
“脸白成这样,背包还鼓成那样,真进阵不会先喊救命吧?”
“听说古阵里有阴脉种子,老天师亲自点名让他来的。”
“老天师是不是推错了?”
议论的声音很小,可山门前太静,刘年听得清清楚楚。
八妹当场就要开骂。
刘年赶忙抬手拦了一下。
他不是不气,只是现在没力气吵。
再说了,人家说得也没全错。
他现在确实脸色不好,背包也确实离谱。
里面除了药和木刀,还有老黄塞的自热米饭、暖宝宝、葡萄糖、充电宝、纸巾!
至于纸尿裤,刘年检查过,已经扔车里了。
这玩意儿绝不能带上山!
他抬头看向几个道士。
“兄弟。”
那几个年轻道士愣了下。
刘年拍了拍肚子。
“你们祖庭有饭吗?”
几人没反应过来。
刘年又补了一句。
“热的!”
山门前更静了。
崇元用袖子挡住脸。
“刘施主,你多少给点气势啊!你可是我请来的客人!”
刘年转头。
“我饿着肚子怎么有气势?”
八妹噗嗤笑出声。
九妹也低头憋笑。
七妹举手。
“我也饿!”
年轻道士里有人没忍住,也笑了一下。
刚才那点不服,被这两句话冲得没那么刺人了。
崇元耳根红透。
“有,有斋饭,我先带你们进去。”
“管饱吗?”
“祖庭不亏待客人。”
七妹来了精神。
“那太好了。”
崇元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
“不过……女施主可能得稍微克制一点啊!”
七妹眨眨眼。
“为什么?”
崇元和刘年对视一眼。
显然,七妹的底细,崇元先一步摸清了。
进山门前,八妹停住了。
她往前迈了半步,脚尖刚过石阶边线,身上那层实体开始发虚。
九妹也停住。
她比八妹状态好些,可脸色白了不少。
刘年转身。
“要不你们就在外面等?”
八妹皱眉喝道。
“我们上都上来了!走着!”
刚迈过山门,胸口突然有些发热。
像有东西在皮肉底下被什么压住了。
刘年停了一下。
崇元回头。
“怎么了?”
他摸了下胸口,感觉阴王似乎也在抵抗着道门的浩然正气。
刘年心里默默赞了一句。
这道门,还真有点儿东西!
山门内的路更窄了。
石板铺得不齐,旁边有扫雪的竹帚,墙根堆着木柴。
这里的确实实在在,没有售票口,没有香火摊,也没有卖纪念品的小店。
几个年长些的道士在院里搬箱子。
箱子上贴着符纸,里面偶尔传来轻微的响动。
刘年多看了一眼,崇元立刻挡住。
“别看了。”
“里面是什么?”
“祖庭旧物!”
“旧物会动?”
崇元干咳。
“有些旧物脾气不好!”
刘年懒得拆穿他。
他们穿过前院,来到一条长廊。
长廊尽头能看到更高处的院落,屋檐下挂着冰棱。
路过一处偏殿时,刘年听见里面有人在争。
“古阵开启在即,连进去的人是谁都不让弟子们知道,这算什么安排?”
“师叔祖有令,不得多问!”
“可那阵里到底有什么?每一代只传一句'阴脉种子',别的全靠猜。万一圣子出了事,谁担?”
“闭嘴!”
争吵停了。
崇元脚步加快,刘年跟上去。
“你们自己人也不清楚?”
崇元苦笑摇头。
“老天师也不清楚?”
崇元这次停了半拍。
“老天师推演到你能进。”
“我问的是阵里有什么。”
“祖庭有祖庭的传承。”
“你这话很官方啊?”
崇元被噎了一下。
走出长廊,他才压着嗓子开口。
“刘年,有些事贫道也没资格碰。”
刘年看着他的后脑勺。
“那你还敢叫我来?”
崇元转身,脸上少了平时那股欠揍劲。
“因为外面已经乱了......你不来,就真乱了!”
这句话落下,刘年没再接茬。
外面乱没乱,他比谁都清楚。
刘局,老李,黑龙。
那一晚的雪还在脑子里。
崇元带他到了一个小院。
院里有张木桌,桌上摆着热粥、馒头、咸菜,还有一盆素菜。
七妹眼睛一亮,但忍住了没动。
刘年看着那盆菜,莫名替祖庭松了口气。
“你们先垫波点儿。”
崇元把筷子递过去。
刘年也没客气,坐下就开动。
其他的姐妹没动,七妹也没敢动。
她看向刘年,就那么盯着他吃。
刘年一愣,扭头看向七妹。
“干嘛呢?开整啊?跟他们客气个毛!”
七妹像是参加百米赛跑的运动员,听到了发令枪,一下子就冲到了桌边,大口吃了起来。
崇元嘴角一抽。
“目前......就这么多啊!我们道门十个人的早饭,都是定量的,妹妹悠着点儿!”
几个年轻弟子站在院门口,没进来,还在偷看他们。
刘年夹了口咸菜,忽然开口。
“想看就进来看,别站门口冻着。”
那几人僵住。
一个高个道士往前走了两步。
“刘年是吧?”
“正是!”
“听说你毁了三条阴脉。”
刘年嚼着馒头。
“严格讲,都不是我毁的!”
“老天师等你三个月了!”
“我也等了三个月!”
高个道士皱眉。
“你等什么?”
“等我不去的理由。”
院门口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高个道士脸上挂不住了。
“古阵不是闹着玩的,我们祖庭弟子都没资格进去,你一个外人......”
崇元立刻开口。
“清宁!”
刘年抬手拦住崇元,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放下碗。
“我也不想当这个外人。”
他把包着纱布的手放在桌上。
“我既怕死,又怕疼,你要觉得我不配进去,我现在下山也行。”
高个道士没想到他这么直。
刘年继续开口。
“但你们老天师让我来,而且外面每天都在死人,我要是真走,你们谁进去?”
院里一下子没人接话了。
刘年拿起第二个馒头,缓缓递给了旁边狼吞虎咽的七妹。
“别误会,我不是装,我是真想有人替我!”
高个道士的脸色变了几次,最后退回门边。
崇元揉了揉眉心。
“你吃饭都能吵起来。”
刘年耸了耸肩。
“我这叫合理沟通!”
吃完饭,崇元带着众人继续往里走。
越往深处,人越少。
院墙上的符文越来越多,有些已经褪色,有些是新描上去的。
刘年也注意到,几个姐妹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而且实体的边缘,都露出了毛边儿了。
穿过最后一道月洞门,前方出现一座更安静的院子。
院门口没有弟子守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字迹很淡,刘年只认出一个“清”字。
崇元站在门外,整理了一下道袍。
他平时再怎么不着调,到了这儿也收了脾气。
刘年看了他一眼。
“里面就是老天师?”
崇元点头。
“他虽然没我辈分高,但年纪太大了,连我都得敬他几分!”
“还有,进去之前,有句话我得先讲。”
“又要钱?”
刘年瞪过去。
崇元却没有丝毫要接这个玩笑的意思。
“这次不要!”
刘年还有点不适应。
崇元压低嗓子。
“老天师这三个月,推演过很多次,每次结果都不太一样。”
刘年皱眉。
“什么意思?”
崇元盯着那扇门,又换了另一个话题。
“他等你很久了,比这三个月,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