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的景箴不知是被吓着了，还是混不在意。
竟直耿耿的站在原地。
景夫人许是碍不过情面，这才训斥了他一声。
她性情柔弱，即便是训斥儿子，听起来也带着宠溺纵容的意味。
云裳忙着捯饬衣服，等想起来要圆场的时候，这位二少爷竟是赌了气，撂了茶托扬长而去。
景家大少爷早早没了。
这位二少爷，该是被宠爱的紧。
彼时她还对元世嵩说过，景家的商业帝国，这位被宠坏的二少爷怕是担不起来。
元世嵩笑她杞人忧天。
从结果来看，确实是她杞人忧天。
再次见到景箴的时候，已在异国他乡。
有一种人，生来就在云巅之上，万众瞩目。
景箴被簇拥在最中心的位置，贵妇名媛们对他趋之若鹜，纷纷邀请他一起跳舞。
隔着衣香鬓影，云裳远远看了他一眼。
几年不见，他周身的气势愈发凌厉，像是一把出鞘的雪刃，寒光熠熠，凉的人眼睛生疼。
周围的看客乐此不疲的讲述着种种传言。
说他冷血残忍。
说他心机深沉。
说他同一个女人私奔，最后被家里逮了回去。
云裳嗤之以鼻，这样的人，怎么会为了一点点虚无缥缈的爱情就放弃所有？
到了她这个年纪，已经不相信“爱情”这种东西了。
那个可怜的女人，只怕是被景箴当了棋子利用，还浑然不知。
她没有想到，短短几年后，这颗被利用的“棋子”，已经换了人。
换成了她唯一的女儿。
而且这个傻女儿还一头扎了进去，死不悔改。
云裳浅浅啜了一口茶水，连声叹气。
“我若知道你是和他结婚，四年前就赶回来了。”
元泱笑了笑，“现在也很好啊，您要当外婆了。”
“不害臊。”
眼角的余光里，云裳看到景箴系着围裙，在小厨房里忙忙碌碌。
“他干嘛呢？”
“没干什么啊。”
元泱往嘴里丢了一枚蜜饯，“说是云家的饭菜不合口味，下午做点我们爱吃的。”
南地的饭菜偏甜，一两口还能好，吃的多了，两人都很痛苦。
景箴从网上选了一些菜，跑腿刚刚送过来。
他正忙着收拾。
“咚咚”声里，菜刀一下一下的跺在砧板上，很有韵律。
“他会做饭？”
云裳狐疑的问道，满脸写着不相信。
“会啊，厨艺很不错呢。”
“真的假的，他还会做饭？别是第一次吧，那能吃吗？”
云裳实在无法把景箴和厨房联系在一起，“我去厨房吩咐一声，让他别瞎忙活了，吃坏了他是小事情，别害你和孩子。”
“哪至于啊，您也忒夸张了。”
元泱拉她坐下，“真不是第一次了，他和阮时仪私奔那会儿，裤兜比脸还干净，做饭家务什么的，都是他做熟了的。”
云裳被噎住了。
过了好半晌，她才幽幽的问道，“你是真不介意啊。”
“介意什么，人都没了。”
元泱往嘴里又塞了一枚杏子，含混着说道，“往后余生，能陪着他的，只有我。”
云裳彻底没话说了。
剩下的几枚杏子也被元泱三下五除二的解决了。
擦了擦手，她意犹未尽的咂咂嘴，“您就别胡思乱想了，我没疯，也没中邪，我清醒的很。”
云裳头痛的厉害，“你爱他，可是，他爱你吗？”
元泱没有半分迟疑，信心满满，“爱！”
她眼底的自信和决绝，做不得伪。
云裳愣了片刻，才问道，“你就这么确定？为什么？就因为他给你送包？送庄园？送股份？”
说着说着，她自己倒是先摇头了，“南地也好，晋城也罢，无论怎么说，物质层面没人委屈了你。”
元泱点点头，表示赞同。
“那你怎么能肯定他爱你？”
云裳仔细想了半天，嘲笑着揉揉她的耳朵，“总不能……总不能他说愿意为了你赴汤蹈火吧？傻姑娘，可别信了男人的山盟海誓。”
虽然，她自己也觉着，景箴不至于这么的花言巧语，巧言令色。
“当然不是了……”
元泱托着下巴，慢悠悠的看了厨房一眼，“他愿意为了我，活着。”
“为了你，活着？”
“什么意思？”
云裳一头雾水。
“就是，就是嗯，字面意思。”
元泱露出甜甜的笑容，克钦邦发生的事情，她不想让云裳知道，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
那天夜里，同床过后，她摸到了景箴颈侧的伤口。
很细微，只有淡淡的痂痕。
比起他浑身的伤口，根本不值一提。
可那个位置……
元泱摸了摸自己的大动脉。
那一刻，她知道了景箴想过玉石俱焚，想过一死了之，准确来说，已经付诸了实践。
可是最后的关头，他迟疑了。
为了她元泱，景箴愿意活着回来，为此受尽了折磨。
骄傲如他，执拗如他……
元泱扣着自己的心脏，目光坚定，“他爱我，一定。”
“所以，我绝不能辜负他。”
已经没法儿再聊了。
云裳除了叹气，无事可做。
正沉默着。
景箴走出了厨房，站在台阶上招呼两人吃饭。
两荤两素，还有一海碗汤。
景箴熟练的解围裙，给元泱夹菜，“还蒸了一碗酥酪，吃完饭再吃。”
“好的呀。”
终于能吃到合口味的饭菜了，元泱开心的喝了一大口汤，“虽然吃不习惯，但这里的鱼虾是真的新鲜，比空运过来的要好吃多了。”
“鱼米之乡嘛，那是自然了。”
景箴又舀了半碗汤，站起来给云裳捧了过去，“您尝尝，要是不合口味我再去做一份。”
伸手不打笑脸人。
云裳端着汤，心里直叹气。
“快坐吧。”
看景箴还站着，云裳有些自嘲的语气，“都是自家人，没那么多规矩。”
“是。”
“您快尝尝呀，凉了就不好喝了。”元泱一脸期待的催促道。
云裳尝了尝味道，发自内心的称赞道，“还不错。”
元泱高兴的眼睛都眯起来了，她欢快的夹了一块排骨，往云裳碗里堆，“这个好吃，您再尝尝这个菜心，哦，这个松茸也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