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很快换了曲子。
快板频急，锣鼓齐响，唱词高亢激越，直可穿云裂石。
元泱听不清词儿，但见场面果然热闹，稍稍放下了心。
又唱了一会儿，珠帘被人用力掀开了。
“奶奶——”
一道花花绿绿的身影扑到了景老夫人脚下。
肉眼可见的，景老夫人脸上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怎么这副打扮，不像话。”
“五哥……”
听到他们如此称呼，元泱才反应过来，这位就是景棠宁提到过的，景老夫人最宠爱的孙少爷。
景云州。
景云州今年二十三岁，刚留学回来，给人一种景家人少有的，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松泛感。
“奶奶，我专门学了舞狮，您下楼，我给您表演好不好？”
景云州撒起娇来行云流水，毫无违和感。
一看平日里就没少卖乖。
“没规矩。”
景老夫人嗔怪地拍了拍他的手，“还不见过你二嫂。”
“二哥，二嫂。”
景云州站起身来，笑眯眯地打招呼，“二嫂，你可得把欠我的红包都补上。”
“一定一定。”元泱随口答应道。
景云州又蹲下，去晃景老夫人的胳膊，“奶奶，您就去看一眼嘛，我费了好大的功夫呢，奶奶……”
“真是拿你没办法。”
景老夫人一脸宠溺，“走吧，要是舞的不好，我可要罚的。”
“都听奶奶的。”
景云州“噌”地站起来，扶景老夫人起身。
其他人连忙让路，腾地方。
途经景箴时，景老夫人停住了脚步，她脸上的笑容一丝也不见了，“戏好听吗。”
“是。”
“你也大了，好自为之罢。”
“是。”
景箴还是一个“是”字。
他微垂着眼睛，态度恭敬，透着疏离。
景老夫人看了他一眼，下楼去了。
她一走，房间里的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等景箴再一走，厢房里立刻就闹翻了天。
“二嫂，你明天还来家里吗？”
“二嫂，飙车好不好玩呀……”
“二嫂，棠宁说你能给我们的成绩单签字，真的吗？”
“二嫂……”
乌泱泱的孩子堆里，元泱头都要炸了。
脑子里嗡嗡嗡地盘旋着“二嫂，二嫂，二嫂——”
“好了，好了，别吵了。”
元泱叹口气，“二嫂又累又渴，你们饶了二嫂吧。”
还是景棠宁最乖，立刻就给元泱端来了茶水。
景箴他们都走了，围着她的尽是一群小屁孩儿。
“对了棠宁，你刚才看我干什么？这戏不好吗？”元泱趁机问道。
“呃……”
景棠宁犹豫了一下，很小声地问道，“那个，二哥外头……有女人，您知道吗？”
“知道啊。”
元泱闲闲地喝了一口茶，“我知道不奇怪，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
景棠宁吞吞吐吐地说道，“前段时间，奶奶忽然把二哥叫回来，骂了一通，还罚他去跪祠堂了呢，我也是听姨奶奶说的……”
算算时间，刚好是她和景箴提离婚的前一天晚上。
元泱摸了摸耳朵，“那这戏呢，戏又怎么了？”
景棠宁惊奇地看了元泱一眼，把武家坡的典故粗粗讲了一遍。
“哦，我明白了，老夫人以为我是借着点戏，骂你二哥负心薄幸，始乱终弃呢？”
“是的呀，你没有吗？”
还真没有。
元泱仰面扶额，又闯祸了这不是。
“因为一些历史原因，奶奶对这种抛弃糟糠原配的事情很忌讳……”景棠宁左瞧瞧，右瞅瞅，才趴在元泱的耳边说道。
看不出来，这小丫头知道的八卦还真不少。
元泱对她肃然起敬。
但有些奇怪，“可你二哥的原配不是阮时仪吗？按照你们的算法，我是续弦啊。”
“不是呀。”
景棠宁想都不想就反驳了，“那个阮嫂嫂，奶奶不认的，我们也不敢认。”
“什么意思？”
元泱坐直了身体，“不至于吧，孩子都有了，结婚证也领了，你们也太离谱了……”
“那我们又说了不算。”
景棠宁同情地叹了口气，“奶奶很固执的，二哥和阮嫂嫂跪了一晚上，她都不愿意松口。然后，二哥就带着阮嫂嫂私奔了……”
“私奔出国？然后勤工俭学，差点移民国外，是吧？”元泱接口道。
这次全连起来了。
景箴为什么没钱花，为什么要到处兼职，还顺道练出了一手好厨艺，敢情是和阮时仪私奔了啊？
“应该是这样的。”
景棠宁点点头，“我偷听到的各个版本，差不多都是这样。”
“后来呢，你二哥怎么又带着阮时仪回来了？”
“这个嘛……”
景棠宁面带疑惑，“有人说是阮嫂嫂坚持要回来，也有人说是大伯母以生病为借口，把二哥骗回来了，不太统一。”
“反正最后就是双方各退一步，二哥和阮嫂嫂结婚，但是景家不认她，不入族谱。”
“那景阮呢，景阮怎么办？”
元泱忍不住怜惜起那个小女孩儿。
“奶奶对景阮倒是挺好的，毕竟是她的第一个重孙女儿，只不过……”
景棠宁一脸惆怅，“奶奶和二哥的关系越来越差了，自从阮嫂嫂去世，二哥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
“你奶奶可真是……”
元泱心里已经吐槽了上万字了。
她实在无法理解景老夫人的脑回路，她这是宁可逼死亲孙子，断绝祖孙情分，也不肯成全这对苦命鸳鸯。
“唉，我也不明白，奶奶为什么那么为难二哥。”
景棠宁很有些同情，“谁也不知道奶奶是怎么想的，她和阮嫂嫂的事情，大伯母最后都同意了，可奶奶就是不松口……“
二哥从小就养在奶奶的膝下，按道理说情分应该非比寻常，可事实却截然相反。
奶奶……极不喜欢二哥。
有些时候，景棠宁甚至在奶奶的目光里，能感受到她对二哥的……恨意？
景棠宁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今天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一时间，景棠宁后悔不迭，忙又央求元泱保守秘密，”您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