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内沉默了半晌。
风声更显凄厉。
庞定方咬着牙,死死盯着供桌上那尊缺了半个脑袋的佛像:
“此仇不报,我庞定方……誓不为人!”
卫乘风靠着墙,没有接话。
月月光明暗不定地落在他脸上。
“八个无上大宗师,全死了……我亲眼看着玄真子道长胸口开了个窟窿……”
他把头往后仰靠在冰凉的土墙上,眼中满是迷茫。
“我们……拿什么报仇?”
庞定方眼里的火苗暗了一下。
太上长老们的实力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每一位都是活了两三百年的武道至强者,清微八极联手,天下无敌。
但他们……
在季苍那一拳面前连一个呼吸都没撑过去。
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最后只是把后脑勺抵在门板上,望着漏下来的月光,一言不发。
“阿弥陀佛……”
庙门外响起一声悠悠佛号。
一头毛驴先探进半个脑袋来,两只长耳朵一抖一抖,嘴里还在嚼着不知从哪扯来的野草。
驴背上倒坐着一个小和尚。
唇红齿白,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光头圆脸,眉间点着一粒朱砂痣。
他倒骑在驴背上,双手合十,脸上挂着一团和气天真的笑容。
卫乘风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庞定方从门板上弹起来,右手摸向腰间。
云怜汐指间无声无息多了一枚淬毒的银针。
阿蛮把手探进腰间的蛊篓。
“几位施主不必害怕。”
小和尚从驴背上跳下来,拍了拍驴脖子。
“小僧法号善缘,金刚寺出身,我们……是自己人。”
“我们?”
卫乘风的手指仍然扣在刀柄上,目光越过小和尚扫向庙门外的黑暗。
善缘双手合十朝他微微鞠了一躬,笑容不变。
然后他仰起头朝着破庙上空喊了一嗓子,声音清亮如钟磬:
“王施主既然早就到了,何必还要躲藏在暗处呢?”
破庙顶上传来一声虚弱的咳嗽。
一道瘦削的白影从横梁上飘下来,落地时膝盖一软险些跪倒,连忙伸出手扶住旁边半塌的供桌才勉强稳住身子。
少年白发,面容清秀却毫无血色,只是被惨白的面色衬得有几分病态。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薄膜。
明明身上隐约透出的气机是宗师境的,走路却要人扶着。
卫乘风打量着这个扶墙而立的少年,松开了刀柄。
云怜汐把银针收回袖中。
阿蛮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没动。
善缘盘腿坐在驴背上,晃着两条腿:
“快把计划跟这几位施主说一下吧。”
天机门少主,王知命扶着供桌在缺了半个脑袋的佛像前缓缓坐下,把膝头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袍展平:
“不着急,还有一位关键人物没来。”
善缘一拍脑门,光溜溜的脑壳在月光下反着光:
“对对对,差点忘了。”
卫乘风抬起头:
“还有谁?”
“还有我。”
声音从庙门外那棵歪脖子老松树的树梢上传下来。
庙中众人同时抬头。
一道清丽的少女身影从松枝间翩然而下,稳稳落在破庙门槛前。
月光照亮她那张杏眼桃腮的脸蛋,一袭鹅黄衫子在夜风里轻轻飘动,袖口绣着万剑山的剑纹。
卫乘风瞳孔微缩:
“是你?”
陆双双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先在卫乘风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扫过他身侧的云怜汐和阿蛮。
她扫视时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下抿了半寸,然后昂起下巴,杏眼弯成两道月牙:
“卫哥哥,好久不见。”
“你当初不告而别,叫我一顿好找。”
云怜汐原本靠在卫乘风肩上的头微微抬起来一些。
她的嘴唇无声地抿紧了,目光和陆双双挑衅般扬起的下巴在空中对撞了一下。
“原来是万剑山的陆师妹。”
云怜汐声音温温柔柔,往卫乘风身侧又靠了半寸。
“在亡命坞和南疆的时候,倒没怎么听乘风提起过你。”
“我和卫哥哥在官道上相遇那次,他替我挡了一鞭。”
“那时候姐姐还没遇到他吧。”
陆双双偏过头,杏眼弯弯地对着阿蛮笑。
“这位妹妹看着年纪不大,蛊族的?”
阿蛮站起来,脚踝上仅剩的几颗银铃叮铃铃响。
她把胳膊抱在胸前,下巴往上翘:
“蛊族公主阿蛮,我跟卫哥哥在南疆亡命坞认识的,他每天练完刀都来集市上找我,有一次为了帮我抢一盏骨雕灯笼差点跟人打起来。”
她故意把“每天”两个字咬得很重。
三女目光交错,似有电光闪过。
“我在南疆是跟怜汐一起逃难的。”卫乘风干巴巴地开口。
三个女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他立刻闭了嘴。
善缘盘腿坐在驴背上,歪头看着这一幕,双眼眯起。
王知命双手扶着供桌,声音虚弱却不失沉稳:
“几位,儿女情长的事可以稍后再谈吗?”
“不如来聊聊结盟的事情?”
卫乘风把目光从陆双双身上收回来,看向王知命:
“你说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我们的仇人是一致的……镇武司,季苍。”
“金刚寺、天机门、万剑山,还有那些在清微山上折了精锐的门派,都想报仇。”
王知命悠然道:
“在下这些时日在几派之间奔走磋商,眼下功夫正好……”
“几家应该已经达成了同盟。”
他抬起头,那双蒙着灰膜的眼睛转向庙门外的夜空,嘴角轻轻往上抬起。
“盟约的核心很简单:暂避锋芒。”
“保存火种,将宗门精锐、核心秘籍、数百年积累的修炼资源,全部转移进深山老林。”
“镇武司如今势大难敌,与其硬碰硬,不如退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卧薪尝胆,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