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子转身朝向身后七位太上长老微微颔首。
那七道身影纹丝不动,只有最左侧那位须眉皆白的老者微微睁开眼,眼底精光如电。
高台下方,卫乘风站在道宗道子庞定方身侧。
云怜汐和阿蛮站在他身后。
这三个从白莲山逃到南疆、又从南疆逃到清微山的人,此刻望着广场上数千武者的沸腾场面,神色各异。
卫乘风攥着腰间那柄精铁直刀的刀柄,手心竟不知不觉出了一手汗。
云怜汐的眼眶有些发红。
阿蛮咬紧嘴唇不说话。
他们终于等到了这天——道宗牵头,天下英雄齐聚,那个将他们满门屠灭的镇武司,马上就要被碾碎了!
玄真子重新转过身面对广场,双手再次虚按。
人声渐渐平息。
他正要开口宣布会盟正式开启,山下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一支响箭拖着长长的尾音从山道方向升起,在半空中炸开一团刺目的红光。
那红光并非寻常的烟火,而是镇武司特制的军令信号!
气血注入火药,炸开后能在高空停留数十息不散!
广场上数千人同时抬头,看着那团缓缓扩散的红光,表情从不屑变成了凝重。
红光映在玄真子脸上,他的脸色微微一沉。
“报!!”
一个道宗弟子从山下飞奔上来,在山门前的石阶上摔了个跟头,浑身是血,嗓音劈裂:
“山门外来了大批人马!看旗号——是镇武司!”
广场上的气氛骤然凝固。
铁刀门掌门站起来,手按刀柄,咧嘴冷笑:
“还敢送上门来,正愁没处找他们!”
霸刀门门主把刀鞘往石板上重重一顿:
“来得正好,省得咱们下山!”
玄真子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望向山门方向。
广场上数千武者的目光同时跟着他转过去。
山风骤起,将山门两侧数十支松油火把齐齐吹得往同一侧倾斜。
火焰在风中呼呼作响,松油燃烧的黑烟被风扯成长长的尾迹。
山门处,月光和火光的交界线上,一支玄黑色的队伍正踏着月色拾级而上。
队伍最前方是四个身影。
程铁山手提陌刀,刀锋拖在石阶上拉出连绵不绝的火星。
萧破肩扛方天画戟,戟刃上月牙小枝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
殷赤衣倒提丈二长枪,赤红劲装被山风掀动。
童岳双手各拎一柄金瓜锤,锤面暗金符文在月夜里缓缓流动。
四御身后是三煞。
凶煞,原形意门叛徒,练了季苍改过的杀拳之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走在队伍里像个刚从血池里爬出来的修罗,浑身煞气凝成实质般的暗红色薄雾。
煞戎,原白莲道叛逃长老,被镇武司生擒后归降。
练的是季苍改过的白莲道邪功净化版,白发披散在肩上,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笑起来比凶煞还让人发毛。
冥煞,出身不详,使一对短匕,轻功极高,性情低调寡言,走路时脚下没有声音。
再往后是数百名镇武卫,玄黑劲装,乌纱冠,刀鞘齐齐压在腰间,步伐如一。
最后方是数千名步卒,着制式铁甲。
气血勾连之下军阵上空气机翻涌,沉重的军靴踏在石阶上,每一步都震得山道两侧的石壁嗡嗡作响。
数千武者的目光从山门转到正殿高台。
玄真子站在高台上纹丝不动,宽大的道袍被山风灌得鼓胀起来,袍下那身壮硕如铁铸的肌肉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他没有看山门,也没有看那数千名步卒。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玄黑衣甲,最终落在队伍最后方。
两个正沿着石阶缓步而上的人影身上。
一个玄色长袍,负手而行。
一个锦袍玉带,紧随其后。
广场上有人忍不住冷笑出声,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镇武司的人还真敢来,送死也挑个黄道吉日?”
“来得好。”
另一个沙哑的嗓门接上了话。
铁刀门掌门把刀从鞘中拉出一半,刀锋与鞘口摩擦出刺耳的金属尖啸。
刀光照亮他嘴角的狞笑。
“灭了镇武司,老子今晚就用他们的旗号当柴火烧。”
霸刀门门主没有说话,只是把一柄沉重厚背的九环刀从腰间摘下来搁在膝前,铜环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碰撞。
万剑山的中年执事睁开眼,手指无声地搭上了剑柄。
角落里一个扛着狼牙棒的散修率先跳起来,棒头往地上一砸,碎石飞溅,扯着破锣嗓子吼道:
“道宗诸位前辈都在这儿,加上我们这几千人,一人一刀也把镇武司剁成肉酱!”
广场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兵器出鞘声。
石阶已到了尽头。
四御同时踏上青石广场,然后往两侧一分,让出中间一条通道。
数百镇武卫随之涌入,在广场南端排成整齐的方阵,刀未出鞘,气机已锁定了对面数千名蠢蠢欲动的武者。
数千步卒停在广场下方的山道上,军阵气血大网已铺开,将整座清微山笼罩。
季苍从那条通道中走出来。
玄色长袍在数千道充满敌意的目光中纹丝不动。
季延年跟在他身侧,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握着刀剑跃跃欲试的武者,又扫过高台上那八道恐怖的身影,袖口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玄真子站在高台上俯瞰着这对父子。
他抬手示意广场安静,然后往前迈了一步,高台边缘的石栏被他的靴尖踢到一块松动的碎石。
碎石滚落高台,掉进人海里没有激起一点声浪。
“神武侯季苍……久仰了。”
他的声音裹着气血之力压下来,带着大宗师独有的压迫感。
松油火把被他声浪震得猛地矮了一截,广场上的火光暗了三分。
“你在白莲山做的事,在南疆做的事,道宗知道。天下武林也知道。”
“今日你竟敢带着这几百号人上山……”
他停了片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惋惜。
“这是自寻死路。”
季苍抬起头。
目光越过数千颗人头,越过那八尊铜铸神像,越过那七道沉默如山的太上长老身影。
和玄真子隔着一整座广场对上了视线。
“说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