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君侧的檄文传遍天下第三天,沿途三座城池的守将开了城门。
不战而降。
镇南军几十万人马从边关一路南下,旌旗蔽日,铁甲在黄土塬上拖出一道望不到头的深色洪流。
百姓们推着小车跟在队伍后面送干粮和水,妇人们把烙饼往铠甲缝里塞,沿着官道两侧站满了人。
有些从敌占区逃回来的流民举着脱了色的镇南军旧旗跟在队伍后面哭。
他们在哭顾北辰。
那个每次打了胜仗都要在城门口给流民发粮的将军,死了。
五座城之后,补给的麻烦开始浮出水面。
朝廷不傻。
正面打不过,就烧粮。
苏陌每拿下一座城,官仓里能带走的粮食都已被提前运走或就地焚毁。
沿路的几个大粮仓被清得干干净净。
负责后勤的军需官每天往她那跑三四趟,账面虽还过得去。
但再拖下去前锋就要断顿了。
这天傍晚她正把沿路府县送来的粮册和要道路线摊在案上,亲兵掀帘进来报:
有人求见。
自称天下第一富商之子,姓赵。
苏陌手里的粮册没放下。
“天下第一富商?”
单单这几个字,就让人莫名眼熟。
恍惚间像是前世逛洋柿子小说网时,那些五花八门的杂牌闲书里,最爱拿来博眼球的噱头套路。
“也许转机就在这里?”
苏陌揉了揉额角,把册子搁在案角,让亲兵将那人带到军帐外来,自己先去洗把脸。
来人在中军辕门外等了片刻。
一顶镶金缀玉的轿子停在旌旗猎猎的辕门边,轿帘一掀,钻出个年轻男人。
团花锦袍,腰束玉带,髻上簪着枚鸽子蛋大的明珠。
身后跟两个仆人,一个抱剑,一个捧唾壶。
踩上大营的黄土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接过仆人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指。
他走上前的姿态像是来视察自家产业的少东家。
展开一柄洒金川扇,下巴往上一抬:
“你就是苏将军?还算有几分模样。”
扇子摇了摇,目光把苏小陌从头打量到脚,脸上挂着故作矜持的微笑。
“家父听说了你的事,觉得你是个人才。”
苏陌没有作声,只是本能的觉得这人不太对劲。
“只要你投降,做我赵家的媳妇,给我做妾,此次你犯上作乱之事,便当做无事发生。”
“保你平安无事。”
他看到苏陌没有第一时间感激涕零,不满的哼了一声,然后又慢条斯理的说道:
“我舅舅是户部尚书周延昌。”
说完后便闭上眼,开始摇头晃脑。
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只是苏陌依旧没有出声。
这让他不由得有恼羞成怒的意思了。
啪嗒!
扇子一合,赵公子往她肩上虚点了一下,预期之中略带威胁:
“若是不答应……”
“就别怪我赵家公事公办了!”
苏陌彻底了没了开口的欲望。
她觉得眼前这个玩意儿,可能只是个披着人皮的半兽人。
或者是什么其他的东西,总之……
不可能是人。
正常人类,怎么可能跑到自己面前说出这种荒谬无比的话?
站在她旁边的亲兵,有些人已经把手悄无声息地攥上了刀柄,骨节捏得咯吱轻响。
军帐外值夜的哨兵也停住了换岗的动作,全在原地听着这个陌生人当面叫他们的上将军“做妾”。
“混账玩意儿,改杀!”
他们只等将军一声令下,就要把这个猪狗拖到角落砍死!
苏陌有点拿不准这个赵公子的来历。
她有点怀疑这个人是个死士,到她面前是cos汉使来了。
好在,她还有系统。
系统空间内,季苍只是一眼,就将这赵公子看了个透,前世今生、所有的血脉关系,都一览无余。
然后,他懒得跟苏陌解释,直接把一份数据灌进她脑海,这其中包括:
户部尚书周延昌的个人履历、家产清单、赵家在全国各地有几十家商号、三十七座库房、十几个当铺等等。
军权:零。
地方势力:攀附了几个在任上混吃等死的文官,没一个握过兵。
她蹙着眉把这摞资料从头看到尾,又扫了一眼那身团花锦袍、油光水滑的赵公子,然后出声确认:
“你姓赵?临安赵氏?”
赵公子被她忽然冒出来的疑问弄愣了一下,扇了几扇冷风,啧了一声:
“天下还有第二个赵家?”
苏陌没有搭这句腔。
说实话,她有点被震撼到了。
对方的勇气,对方的无知……
有一种胎盘夺舍婴儿,大肠代替大脑思考的美感……
一个下九流的商户,靠着户部尚书那点关系撑着场面,连兵权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跑到几十万大军的中军营帐里让她做妾……
苏陌下意识的退了一步,她怀疑对方可能具备某种降智光环。
非如此不能解释他的所作所为。
赵公子见她沉默后退,把扇子收拢往手心里一敲,心中得意。
他开始讲自己过往的辉煌战绩:
去年有个节度使的儿子惹了他,他当场就把对方的腿打断!
第二天,那个拥兵十万的节度使亲自上门下跪道歉。
然后他又讲自己曾替管家摆平过另一桩案子,也是闹进衙门当天便结差,县令亲自把他送到大门口。
他对那些前朝旧事津津乐道。
讲到自己有多仁慈、有多大量,说他这种身份的人愿意娶一个杀猪的是她祖坟冒青烟。
摇着扇子,把那双镶金边的靴子在黄土地上跺来跺去。
旁边几个老校尉的脸色已经铁青。
苏陌抬手让后面的人先别动。
她还有一件事没弄明白:
这种蠢货能活到今天,靠的是谁。
季苍又给她补了几条备注:
户部尚书这些年在朝廷里不算什么重臣,手里那点权力全用来给女婿家当保护伞。
赵家所谓的“天下第一富商”是靠把持京畿周边几府的官盐和漕运便利聚敛而来,并没有多少真正跨州连郡的产业根基。
他之所以有底气跑到这来撒野,是被京城那帮太监和文官的口水灌出了膨胀的信心。
满朝上下都以为苏陌这伙泥腿子撑不过春耕。
终于,苏陌听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