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无风。
却有两股极致气韵,隔空相撞。
嬴异抬掌,掌心噬天印悬于半空,墨黑印身流转幽冷暗光。
倒转星纹缓缓转动,不断吞纳地宫残存的细碎天光,都被这股吞纳之力扯得微微扭曲。
无震天威势,无戾气炸涌。
只是沉!是冷!是空!
是掏空天地,碾碎万古棋局秩序的寂灭气韵。
这枚噬天印,天生便是诸天弈场克星,生来便以吞噬一切既定规则,一切绑定气运为本。
嬴异立在黑气中央,玄袍垂落衣摆,不染半分碎石血污,眉眼始终清和温润,不见半分躁烈杀伐。
他望着对面白衣残破、风骨不移的苏清南,缓缓开口复盘三十年落子全盘,语气平淡闲散,如同闲坐亭中闲谈风月。
“世人都觉得,我蛰伏换身,布局北秦,是贪图大秦江山,觊觎祖龙龙脉气运。”
“大错特错!”
“我生于嬴氏嫡系王族,自幼通读上古棋卷秘录,三岁勘破诸天弈场真相,七岁看透寒渊闭环棋局。天外执棋者以渊浊制衡人间,以嬴氏王族世代为棋,以九州苍生为饵,万古往复,永不休止。嬴宏一辈子挣脱,一辈子挣扎,从出生起,就写好了棋子结局。”
“三十年前,我修成隐龙门至高换魂秘术,寻一布衣少年,调换身份。替身替我承接天外弈手目光,替我承受嬴月戒备猜忌,替我背负王族枷锁、人间骂名。我跳出既定棋路,执掌隐龙门!”
“从头到尾,我不要北秦帝位,不要骊山地脉,不要人间王权富贵。”
他抬眸,眸光通透澄澈,直指自身大道本心。
“我只要终结诸天棋局!”
“祖龙以肉身锁渊,守住人间不被浊力覆灭。你修逆道,承接龙印,守住人族不被天外随意拿捏。你守人间方寸烟火,我噬天外万古弈场。你我皆是逆道之人,皆是不甘受控的破局之人,殊途,本就该同归。”
一番话坦荡直白,剖开万古人族宿命。
一旁持枪而立的青栀指尖收紧,青衣肩头微微绷紧。
她心底不得不承认,嬴异所言,句句戳破万古无奈。
天外棋手高高在上俯瞰九州,人族世代挣扎求生,要么沦为棋子任人摆布,要么坠入渊浊尸骨无存,万古以来,从无真正出路。
嬴异这条路,是最快、最彻底斩断棋局宿命的路。
苏清南五指缓缓收紧,掌心祖龙印恒温滚烫,冰蓝正向星纹缓缓流转,四百年镇渊温润龙气自印身缓缓散开,稳稳护住周身三尺地界。
包容山河,安抚浊邪,护佑生灵,与噬天印寂灭吞灭之气,泾渭分明,彻底对立。
他抬眸,眼底褪去所有游离情绪,只剩澄澈坚定,一字一句,破开嬴异所有冠冕堂皇的大道大义。
“你噬诸天,伐弈手,斩断棋局宿命的代价,是炼化人间亿万生灵神魂,以万民为薪,烧尽天外棋道根基,对不对?”
嬴异闻言,玄袍衣袖微动,掌心噬天印周遭黑气稍稍收敛。
地宫瞬间死寂,连岩层缝隙滴落渗水的轻响,都清晰入耳。
良久,他缓缓抬眼,眼底长久维系的温和尽数褪去,深瞳沉如寒渊无底,坦然承认,毫无遮掩。
“是!”
“苏清南,你执念太重,困在人间生死、众生悲欢里。”
“诸天棋局刻意赋予众生七情六欲,捏造爱恨别离、生老病死、疾苦喜乐,这本就是枷锁。乱世流离,骨肉别离,王族权谋,同族相残,皆是天外刻意写好的戏码。”
“五年前溟妖族覆灭,同族手足刀刃相向,亦是棋局推动。众生所有痛苦,皆为虚妄。”
“我吞尽诸天,打碎弈场天道,抹去这套虚妄规则。人间众生失去执念痛苦,归于混沌无知,无生无死,无苦无乐,再不会被天外摆布,再不会坠入渊浊死局。”
“牺牲一世人间生灵,换万古天地无棋。这笔账,天地公允,划算至极。”
他的道,从来无错。
跳出人族共情视角,俯瞰天地万古轮回,舍弃当下一世苍生,终结万古棋子宿命,是最优解。
苏清南白衣猎猎,破损衣袂被两股对冲气韵吹得翻飞不止。
纯粹干净的逆道金光自四肢百骸缓缓升腾,不狂躁,不暴戾,只是护道、守道之光。
他望着眼前同道陌路之人,语声沉稳厚重,字字掷地有声,震彻整座地宫断柱回廊。
“苍生从不是账本,从来不是可供取舍、随意折算的筹码。”
“祖龙守渊四百年,日日受浊气啃噬筋骨,夜夜听渊底亡魂嘶吼,扛下万世骂名,背负嬴氏后辈代代误解,始终不肯引浊入世,不肯舍弃九州万民。”
“他守的从不是嬴氏一家江山,是人族众生,自主活下去、安稳活下去、不必被任何人取舍拿捏的权利。”
“天外弈手视人命为棋子,随意拿捏生死。你视人命为薪柴,随意取舍存亡。”
苏清南眸光冷彻,一语戳破根本:“你和天外弈手,别无二致。”
一句话,击碎嬴异所有伐天破局的大义外衣。
嬴异周身吞纳黑气骤然一滞。
脸上长久维系的温和笑意,彻底消散殆尽。
那双承袭嬴氏骨相、与嬴月五分相似的眼眸,彻底沉冷,幽深无光。
他轻轻摇头,语气带上一丝执拗漠然,再无争辩之意。
“道不同,不必多言!”
“我给过你联手破局的机会,是你执意固守这虚妄人间。”
话音落,嬴异抬手轻握。
半空悬浮的漆黑噬天印骤然下沉,稳稳落回掌心,倒转星纹极速转动。
整片地宫散落的渊浊余气、黑甲卫体内邪印浊气、地底封印逸散残留浊气,尽数顺着气流,朝着噬天印疯狂汇聚。
五丈黑龙虚影再度自印底升腾而起,龙目漠然无情,龙息吞空纳地,碾压式威压覆压整座骊山山腹。
周遭空气彻底凝滞。
地面碎石、断裂龙骨碎片、干涸发黑的龙血,尽数脱离地面,悬浮半空,微微震颤。
一边冰蓝龙气温润护世,一边漆黑浊气吞灭万物。
一守一攻,一暖一寒,天地成对双印,彻底对峙。
残存数百黑甲卫夹在两股对冲气韵之间,神魂遭双向撕扯,痛得抱头跪地,铁甲磕碰地面声响杂乱刺耳,彻底失去作战能力。
青栀握紧长枪枪柄,迈步横移,稳稳站至苏清南身侧,青衣紧绷,体内太初源气流转蓄力,随时准备并肩迎敌。
地宫死战,一触即发。
嬴异抬步,踏出一步。
这一步落地,地宫青石地面无声下沉寸许,噬天龙气步步碾压龙印气韵,缓缓逼近白衣帝王。
“那就一战定胜负。”
“杀你,夺祖龙印。自此双印合一,我自行伐天灭弈,天地之间,再无人可阻拦。”
苏清南垂眸,掌心轻轻摩挲祖龙印古朴山川纹路。
印中尚存祖龙归渊前的残魂余温,尚存七十二先贤冰原殉道的执念,尚存嬴宏燃尽寿元、舍身赎罪的王族心气。
他缓缓抬首,逆道金光攀上山骨眉眼,清寂声线笃定不移。
“要夺印,便踏过我尸骨。”
……
骊山百里之外,北秦南疆交界密林。
一袭素白妖裙的白璃,踏碎沿途影月修士布设的浊障结界,眉心淡紫色溟妖本源纹路灼灼发亮。
距离溟妖族分崩覆灭,不过五年。
五年前渊浊裂隙异动,天外棋局暗中催动,族群驻地遭人族修士围剿,同族分歧爆发,一夜覆灭。
她至今记得族中火光,记得同族兵刃相向,记得白晶晶亲手打开族群结界,引外人入妖域,舍弃大半同族老小,换取自身一脉生机。
自此二人彻底决裂,一别五年,杳无音讯。
这五年,白璃蛰伏南疆山林,苦修本源妖力,一路循着棋局气息北上,只为清算当年叛族旧账,查清妖族覆灭背后,天外棋局的全部真相。
越是靠近骊山,眉心溟妖本源纹路震颤越是剧烈。
地宫深处,一守一灭两道上古印道本源对冲激荡,牵引天下残存溟妖血脉,心神动荡难安。
白璃足下妖风骤起,素裙翻飞,身形化作一道纯白妖光,破开山间云雾,全速奔赴骊山地宫。
心底不安愈发浓烈。
当年族中长老濒死留音:妖族覆灭,棋局使然,叛族之人,归往骊山。
地宫幽暗西侧石柱阴影里,光线全然照不到的死角。
一身暗紫纱裙,眉眼美艳冷戾的白晶晶,静静倚着石柱而立。
同为正统溟妖族血脉,她敛尽周身妖气,自黑龙现世、嬴异现身之初,便隐匿此地,静观全场棋局。
五年前她选择叛族,从不是贪生怕死。
彼时妖族夹缝求生,人族猎杀、天外拿捏、渊浊觊觎,妖族早晚覆灭。
唯有归顺嬴异,助他伐天灭局,才能彻底斩断妖族被摆布、被猎杀的宿命。
她舍弃同族,是为妖族长远存续。
白璃固守同族情义,不肯变通,是守眼前情义。
二人从五年前族群覆灭那一刻,就注定立场相悖,再无同族温情。
白晶晶抬手,指尖捏着一枚刻有溟妖族专属纹路的墨色传信令符,指尖渡入一缕淡紫妖气,令符微光一闪,隔空定向传讯。
她望着地宫下行入口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阴冷释然的笑意,声线轻柔,藏尽五年心结与对峙宿命。
“白璃,你终究还是来了!”
……